高 翔

　　（一）

　　借一片黄叶，借这只秋天的眼睛，沿时光河流，漫溯千年的阔远，我悄然抵达西周的渡口。

　　《诗经》，这来自周朝礼乐制度的歌声，升腾成袅袅炊烟，在渡口灿烂地拔节和蜿蜒。

　　一汪黄河秋水，在歌声的炊烟里，茫茫苍苍，勃发的野性，割断所有触手可及的妄想，铺设柔软的防火墙。

　　秋天的清瘦，在一汪秋水里，遁远。

　　秋天的萧瑟，在一汪秋水里，出逃。

　　一汪秋水边，汪汪洋洋的蒹葭，在秋天里摇着头颅，碧绿地反叛着秋天时光。

　　唯独一滴蒹葭上的泪水，滑过夜色，记忆着秋天的凉，并以一粒粒霜的身份，嵌进清晨，为深秋做唯一的证词。

　　一双眼睛，在《诗经·蒹葭》的秋天里，不懈泅渡。心里发芽的渴望，是长着翅膀的鸟儿，从秋水的此岸到彼岸，不倦地飞翔。本真的眼睛里，忘记了秋天里的凉，忘记了秋天里无边的寂寞。

　　在水一方，在秋天的深处，有楚楚的伊人，将秋天照亮，将隔河的这一双眼睛照亮。

　　这双眼睛，怒怒地绽放出本真的欲望，前仆后继地扑向伊人，扑向隔河的爱情，扑向理想，扑向一种飘然的渴慕境界。不醒的痴情，今秋不眠。

　　诗经里的秋天，不在清寒，不在哀叹。尽管《诗经·萚兮》里，那片片秋叶，纷纷地赶往大地的胸膛。那一种飘，也是一种脱离娘家，坦然的于归姿势，在柔软的《诗经·萚兮》喉音里，翩翩然，点燃的是声声共同唱和，点燃的是爱的叩问，

　　从一个个的个体里，蹦出本真的渴慕之秋，在《诗经》里，淑女一样，素淡。

　　（二）

　　一滴秋泪，从一片叶子上，滑下来，穿越漫长的历史，砸碎了一个时代的宁静，惊醒了庄子的目光。

　　透过雨帘，一眼苍山芒。

　　《庄子·秋水》里，有万条溪水，从秋天的深处溢出来，用澎湃把秋天渲染。一群蛰伏的惊心动魄，就埋伏在一汪秋水的远处，摄魂的警醒，蠢蠢欲动。

　　这庄子的汹涌秋水，庄子的浩荡秋天，绕过世人狭窄的目光，径直冲刷着庄子的心怀。

　　秋水茫茫，两涘渚崖之间，所有的弱小，不是被河风一扫而尽，就是被秋水之气折断腰肢。流水的自信，在千百条溪声里，昂扬拔节。

　　庄子的河伯，在狭窄的脚窝里，以径流之大，为天下大美而骄傲，在孤陋无知里，欣然自喜。

　　大海在河伯的远处，沉吟，有关大和小的哲理警言，掷地有声，在一个高寒地带的时代水潭里，激起圈圈的阵阵涟漪。

　　庄子的哲思，从一汪秋水里启程，包容天地的庄子目光，从秋水里飞翔，谦受益，满招损，山外有山，天外有天……这一群群的辩思，被庄子的一汪秋水养活。

　　秋天，在庄子的个体思绪里，激活宇宙的苍茫情怀。

　　秋天，在庄子的目光里，铺陈中国文化的哲思。

　　秋天，哲思的秋天，在庄子的目光里，千年不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