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 诚

　　1949年5月9日上午，一辆挂着湖南省政府标记的中型客车，由湘西乾城（今吉首市）向沅陵方向开去。车上坐着刚被湖南省政府委任的省政府委员顾家齐将军一行。

　　汽车刚到河溪镇的张排寨渡口，顾家齐将军遇刺。同行的一个叫谭德森的凤凰后生，侥幸捡到一条性命，从此在海外飘荡几十年。再次回到家乡时，他捐资助学，扶贫济困，表达漂泊游子心心念念不忘的故乡情。

　　谭德森，1924年出生于凤凰县长宜哨王家寨一个农民家庭，幼时丧父，家境贫寒，但聪明好学。母亲苦撑家门，尽力把他送进凤凰县最有名的文昌阁小学就读。有道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谭德森很懂事。从家里到学校要步行8华里，无论酷暑严寒，风霜雨雪，他从不辍学。就是忍饥挨饿，也要坚持上课。因为学习成绩优秀，深得老师喜爱。

　　从文昌阁小学毕业后，他考入贵州铜仁一所学校读书，长途跋涉，不以为苦。后来考入国立三中，学习更加刻苦，学业大有进步。英语成绩尤其出众。三中毕业后，来到重庆，考上当时的中央警官学校，毕业后分到政府的外事部门任职。抗日战争胜利后，机关复员，他辗转于南昌南京等地工作，做过家庭教师，当过机关秘书，后在国民党南京政府任职。

　　这次回到凤凰，一是为了探望母亲，二是奉母亲之命回凤凰完婚。家中给他相了对象，是凤凰城中田家的大家闺秀，名叫田培德，是个知识女性，当时在凤凰的小学堂教书。谭德森回来后，虽说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两人见面后，互有好感。家里很快为他们完婚。结婚仅3天，谭德森就要回南京。虽然时间很短，但男欢女爱，彼此有了很深的感情。没想到，乐极生悲，这次回家差一点掉了性命。

　　张排寨遇险后，谭德森不敢再回凤凰。他后来考取了公费留学生，远涉重洋，到美国求学。

　　因为与故乡不通音讯，他也不知道妻子田培德的情况。离乡近十年，他一直没有结婚。1958年，才与福建移居台湾的吴保仁女士相恋并结婚。1968年，夫妻移居美国，在旧金山开始了艰苦的创业。一开始经营杂货、蔬菜、肉类，打入大型市场，营业较为顺利。1974年，开始经营咖啡店。因为经营有方，发展成多家连锁咖啡店，生意日渐兴隆。1978年，转而投资房地产，也做得风生水起。他在美国的饮食业赢得较高的声誉。1990年，被旅美华人推选为北加州湖南同乡会会长，并连任4届。

　　谭德森是一个孝子，虽然远隔重洋，不通音讯，但他无时无刻不牵挂着母亲，思念着故乡及故乡的亲人。1979年中美建交后，他立即从美国飞回家乡，探望母亲和故土。三十年不见，母亲已经73岁，满头白发。母子相见，只有抱头痛哭。然后，他得知前妻田培德尚在，便去探望。

　　田培德也一直未婚，苦等着夫君的归来。其中听了许多关于谭德森失踪或结婚的消息，她都不相信。有人劝她改嫁，她也不愿意。直到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因特殊历史原因，没有办法，她才单方面申请与谭德森离婚。以后一个人，以教书为业，艰难生活。此次相见，不胜唏嘘。谭德森表示，要接她和自己母亲一起去美国养老，田培德谢绝了。临走时，谭德森给她送了一块手表，作为留念。田培德至今尚在，已近90高龄。

　　接着，谭德森做母亲的思想工作，要把母亲接到美国颐养天年。母亲说，跟你出去见见世面可以，但不能久住，别把我这把老骨头丢在外国了。谭德森表示，就是母亲在美国去世，他也一定想方设法把母亲的灵柩运回来，葬回故土。母亲这才答应。母亲又提出，自己一辈子劳动惯了，到外面闲不住，要做点事才好。谭德森说，自己在美国的别墅屋前屋后很宽敞，可以种花种菜。母亲说，我也不需要你们养老，我可以炸油粑粑，让美国人尝尝我们凤凰的小吃。谭德森又陪她到市场买了一套炸油粑粑的工具，老人这才高兴。然后，谭德森办好各种手续，把母亲接到美国居住。因为母亲思念故土，1990年夏，他专门陪同母亲坐飞机返回凤凰，为母亲庆祝84岁生日。

　　1993年5月，谭德森的母亲在美国病逝后，他遵照母亲的遗嘱，将母亲的灵柩辗转上海转运到长沙，再经长沙运回凤凰。按照地方风俗，将母亲安葬于父亲的墓旁，并深情写下《祭母文》，情感真挚，感人至深，现将部分录于下：

　　母亲！儿与媳妇，已遵照你的夙愿，把您的遗体，万里迢迢从美国护送到了故乡家园，并安葬在父亲的墓旁：您该含笑九泉，于愿已足吧。 

　　母亲！战乱使我们离别了几近四十余年。1979年，中美建交之后，我立即接您到美国，使得有机会与您晨夕相处，奉茶待饭，足足14年。14年的岁月，不能算短，但我们母子间，尚有许多说不完的离情，现在母亲竟弃我而去！从今以后我将成为无父无母的孤儿！

　　母亲！您的丧事，业已办妥竣事，儿与媳妇，又将远渡重洋，赶返美国。回到家里以后，再也听不到母亲的声音，见不到母亲的形影……这一切的一切叫我如何不伤心！

　　别了，慈祥的母亲！别了，亲爱的母亲！儿自会带着您的孙儿们常来祭拜，为您扫墓。勤劳一生的母亲，您安息吧！

　　1993年5月于凤凰

　　《祭母文》不止反映出一个儿子对母亲的深情，也再现一个游子对故土的深情。

　　谭德森十分关心家乡的建设，尤其关心母校文昌阁小学的建设。每次回故乡，都要去母校看看，请老师们吃一顿饭。1988年，他看到母校经费困难，一次捐赠人民币5000元。1995～1998年，又捐赠2000美元，合计16000多元人民币。在一次母校师生为他举行的欢送会上，他现身说法，鼓励少年同学刻苦学习。

　　他晚年皈依佛门，诚心向佛，一心向善，扶贫济困，助人为乐。还捐资16万元，为老家王家寨兴建自来水站，解决了300多人多年的饮水困难，使家家户户用上了自来水，受到乡亲们的高度赞扬。

　　1998年秋，他病逝于美国。他与夫人共生育儿女8人，个个成才。其中4人获得博士学位，4人在美国各大公司担任要职，可谓满门孝子，一家高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