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永中
初夏的日头,把空气蒸得湿湿的。整个寨子就像一口发酵的大缸。开红花、开白花、开粉花的野蔷薇、刺梨子,有各种蜂虫绕着。猪圈、牛栏,倾倒在路坎边大树下的嫩笋壳和田螺壳,还有沤在水田中、堆在山地里的粪肥,都在发出一种乡野的味道。枇杷黄了。溪水响了。插秧上岸了。该收麦子了,收了麦子就可做甜麦酱了。
我们那乡里,麦不是主粮,舍不得种在田里,就选在坡地上种。即便这样,麦,种得也并不多,就着偏角地,这一小块,那一小块地种点。儿伴阿华家的小麦就这样种在盘山路边的坡地上。
麦子收来做什么?做麦酱。做麦酱的麦子,又叫酱麦。《古丈坪厅志·地志》说:“酱麦,无绥,苞如指头大,指头长,一切面食皆用。此麦即所谓小麦也。”清人吴其濬在其《植物名实图考》中是这样说的:“小麦,《别录》中品。《广雅》云:大麦牟也,小麦来也;土燥亦燥,土湿亦湿。南北不同,故贵贱异。《雩娄农》曰:此物大热,何故食之?……近世医者,多以麦性燥,戒病者勿食。北人渡江,三日不餐面,即觉骨懈筋弛,夫岂有患热者哉?大抵谷种皆藉热蒸而成,稻之新也,湿热尤甚;风戾而廩之,经时即平和滋益矣。北之麦、南之稻,人所赖以生,然稻能久藏,所耗少,麦经岁则虫生,其色黑,故俗呼曰牛。簸扬辄减十之二三……尚稻而不尚麦者以此。”在这里,多少看出古南方人对小麦有些小嫌弃,甚至带点谤损。北麦南稻,这里面的喜欢不喜欢,恐怕与人的饮食习性有关。吴氏在这里也做了调解工作,自谓为“为麦雪谤”。看来,拿麦子做酱,亦算是南方人对麦的一份珍重。
做麦酱时,油桐叶都长到大盘子那么宽了,香椿叶也羽叶纷披地呈现出老绿老绿的样子。长宽了的桐叶刚好用来包麦子粑粑。长老了的香椿叶,正好在沤酱的时候派上用场。桐叶和香椿,各自带一种草木香。这种香味,是其他的什么也取代不了的。在乡里,包粑粑的桐叶,沤麦酱的椿叶,漫山都是。有时也有用黄荆叶沤麦酱的,选黄荆叶,最好是夏末秋初已开出小紫花的,嫩枝连带着花叶一并着用。能把这种来自自然的草叶香味留在它们包出来的粑粑、沤出来的酱里,是奶奶的拿手绝活。这样,奶奶做出来的麦子酱,就有一种别人做不出的甜香味,周边十里八寨都出了名。当年,奶奶从河蓬嫁到亮坨寨子来,也把这份手艺作为“嫁妆”带到山界上来了。后来,从酉水罗依溪码头上嫁过来的母亲,也从婆婆那里学会了这手功夫。
母亲今年86岁了,有时她会和我们讲起做麦酱的事。那口气,那架势,只要现在手头上有乡里老麦子,而且指定要寨子后山盘山路坡地里种出来的那种麦子,她就随时可以给我们做出一坛甜麦酱来的。
这几天下长雨,陪老母亲聊天,她又说起麦酱的事。四月八,吃枇杷,乡下也该收麦了,这是母亲看到这个天气,想到的。
做甜麦酱,最好用山地上的麦。山坡地上种麦,不用起垄,只需把四边的沟开好。山地自有坡度,能沥水,不渍苗,不烂蔸。把地耙好,密密地撒上种子,经一两场雨雪润过,苗就长起来了。这时的麦苗,才两寸来长,铺在地上,如韭菜。麦苗和韭菜很多人辨不清。这也是当年乡下人常用来取笑城里人的话题。坡地上种的麦,不像田里种的麦那么齐崭。一是山地上用的“撒播”,不如田垄上的“点种”那么匀称有秩序。二是同一块坡地的上端与下端,土壤厚薄度不同,肥力分布也不匀。一般坡地的上端部分,土要瘠薄一点,所长的麦,就稀松纤瘦一些。坡地下端部分,土肥厚一点,这里的麦,就壮实浓茂一些。同一块地,同一种庄稼,两种长势,有点像一个谢顶秃头人的毛发。
再说,麦子种在山地里,飞来的虫子,杂生的野草就多。草,多得拔不胜拔,有种没被拔掉的细毛藤藤,会缠着麦秸秆子,开紫红色的小花,结细细瘦瘦的荚。这些不起眼的藤荚,就是野豌豆。这野豌豆往往会在割麦时被人收回来。等麦子放到场坪上脱粒时,这些藤荚里会蹦出细细的豆豆来。不用管它,只要一过筛,它们就会与麦粒子分开,滚落到找都找不到的地方做鸟食或种子去了。筛麦时,也会筛出小小的壳壳虫,黑的、青的、白的、蓝的、花的,好多种颜色。这也不要紧,早有小鸡们在簸箕边上候着它们了。这坡地上长出来的麦子,不用除草,不用施肥,与小草、虫子争阳光,抢水肥;还要防着鸟儿们、小兽们捣乱偷吃。天生野长的它们,能熬到成籽脱粒就不容易,一点也谈不上娇贵。这样的面,筋道好。
做酱的麦,并不需要那么精挑细选。磨出来的粉,连麸子都不必筛掉,就把它们囫囵做成粗粗的麦子粑粑,用油桐叶包好,放到甑锅里蒸熟。然后把握着湿热度,一层椿叶一层麦饼地放到裹了棉絮的木桶或箩筐里捂着。接着就是静等它发酵,直到长出雪白的霉丝,再一饼一饼地拿出来掰细,然后和料,兑盐,装坛,密封等。这一系列操作过程,缜密精细,每一个环节都决定着一坛酱的成败与品质的好坏,全得凭经验和感觉。最后一道工序就是,把酱坛端到屋瓦背上,让它沐天露,接地气,晒日头。这样捂捂晒晒几个回合下来,酱面由浅褐色转成古铜般的老糖色,这份甜咸相宜的美味才算成了。
那时在乡里上学,寄宿,学校只统一蒸饭,不供炒菜。吃菜得从家里自带,每周一次。带一般炒菜容易馊败,只得用罐头瓶装干炒黄豆、酢辣子酸和霉干菜之类,轮换着吃。唯麦子酱,是常备的,它不馊不坏,带一大瓶,就能管上几个星期。
新麦,收在青黄不接时节。麦子,除了做麦酱作菜食,也时常用它济荒,当口粮。磨粉作面,做饼子;拌糊糊,粘瓜花、槐花、豆叶炸拖面,或调和葱花,摊锅贴。用机器轧面条,都得用上它。麦面有各种做法,吃法,但对于我的口食记忆,都不及麦酱那么深刻绵久,都五十多年了,还霸占着我的味蕾。
麦子,还有一种吃法,烤穗。等麦子抽完穗,灌足浆,麦粒儿开始壮实,皮壳将黄未黄时,用镰刀将穗头剔点下来,直接放到火上去烤,最好再在热灰里焐一焐,然后去灰搓皮,满捧满手的就都是熟透了的青黄剔透的麦粒儿了。味道?不用问,哪天自己去麦地里采来试试,准好。但这种吃法,没有可推广性,它只适合于田头地角边操作,纯粹把麦子当鲜食零嘴,上不得案席的。
自从公认最勤快的阿华到城里带孙子去以后,寨子上就没有人种麦了。现在,留在家里守老屋的,也都是七八十岁以上的人,想种也种不了了。山里种麦少,在于麦子易得,市面上林林总总的麦制品,有北方主产区大宗大宗地供着。还有就是,如今吃麦酱的人也不多了。我有时会从乡里弄到点麦酱,解馋。餐桌上,儿子媳妇是很少对它伸筷子的。整天曲奇饼干、各种巧克力、奥利奥什么侍着的孙女儿,出于好奇,点了一点,对这款古典深奥的甜咸香味,更是迷惑得连连摇脑袋、吐舌头。
现在,人们的胃口正向着外卖快餐、速成预制的方向进化。古典深奥的麦酱,似乎已经老得赶不上时代节奏。知道它的人越来越少了,餐餐离不开它的人,也都在老去。
妻,是个爱琢磨事、会打理家务的勤快人,但对于向她的婆婆学做甜麦酱这件事,却并不上心。我看,这份家传手艺,恐怕要在我们这一代丢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