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秀建

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湘西，过年，不管怎样困难，生产队总要杀几头年猪，家家户户都要吃顿猪肉。

每年腊月里的一天，平日里冷冷清清的集体养猪场就会忙碌热闹起来，通往养猪场的羊肠小路上随处可见往返穿梭的大人和小孩。

听猪叫、看杀猪、等分肉，虽然不及吃肉那样来得真实、痛快，但无疑也有一种幸福来袭的巨大快感。孩子们你追我赶打打闹闹，以他们独特的方式庆祝难得一见的一年一次的杀猪场面。大人们则围在一大堆柴火前，或坐或站有说有笑，一年的疲惫和辛劳被熊熊燃烧的火焰烘烤得一如缕缕青烟随风而散。

每年杀猪的时候，雪好像预先约定好了，总是飘飘洒洒如期而至。通往猪场的田间小路，三三两两端着脸盆、提着铁桶的村民小心翼翼地走向猪场，湿滑的路面，寒冷的天气，丝毫也不能削减猪肉诱发的兴奋和激动，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久违的笑容。

村上的张屠夫在两个村民的配合下，动作麻利有条不紊地杀猪、烫毛、开肠剖肚、清洗下水，忙得顾不上抽烟、喝水和跑茅厕。摆放在木板上的猪肉散发出温热的气息和诱人的香味，尤其是那油亮洁白颤颤巍巍的肥肉，肆无忌惮地撩拨起村民压抑已久的肉欲，使人萌生扑上去狠狠咬一口的冲动。

猪肉、杂水、猪头有条不紊地摆放好后，村民们翘首以待的分肉时刻终于来临。分肉前每家每户需选派一名代表参加抓阄，来确定分肉的先后顺序，这样分肉的时候，不管轮到哪家，不管砍到肥肉瘦肉，“好汉阄上事”，村民们绝不会闹情绪提意见，尽管每个人都希望轮到自己时，能赶上厚实多油的肥肉。

生产队李会计按抓阄排好的顺序一个个叫着村民名字，同时根据每个家庭人口、劳动力情况，报出肉的斤两。张屠夫则根据每户肉的多少，按照约定俗成的习惯，从猪脖子和猪屁股两头同时向中间砍，再适当添些猪杂和猪头肉，尽可能做到公平合理。

先分得猪肉的村民高高兴兴地回家了，他们急不可耐地把一小撮杂水炒来吃，犒劳一下肚子里那条一年到头难闻肉香的馋虫。余下的几块好肉，则在烧热的铁锅里用盐腌好，然后挂在灶门前或者堂屋的火塘上熏烤。除了大年三十炖一块猪肉拌萝卜、海带，其他则用来招待春节走亲访友的贵客。

雪越下越大，小路、房子、山林、田野雾蒙蒙、白茫茫浑然一体。“瑞雪兆丰年”，收获少得可怜的几斤猪肉的村民们又开始在心里暗暗祈祷：来年生产队多养几头猪，每家每户多分几斤肉。

人去猪场空，那堆见证分肉喜庆场面的大火渐渐暗淡下来，除了猪圈里几头惊魂未定的小猪“哼哼唧唧”，沸腾欢快的养猪场又复归平静。

时光恍惚过去了近四十年，人们的生活水准大大提高，对肉食的欲望降低了许多，这种场景不再常见，也渐渐封存在了我幼年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