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梁心
看着那满满一桌的菜肴,红橙黄绿白各样的色彩相互交织的时候,我的眼前时不时地就会涌现出另一种画面,那幅画面常常在我的心中产生一种温馨的感觉,画面里的热闹,画面里那一声声的吆喝,恍如眼前。
现在所赴过的酒席倒也很多,宴席上的菜肴也是丰富多彩,最少的都是十碗,家道殷实者,还会相互攀比起来,桌上也就弄得拥拥挤挤了。八人或十人围桌而坐,各样生熟的面孔,相互挤来挤去,一双双的筷子走进这碗,然后,又走进那钵,所来的人,仿佛是在完成一道程序,陌生人间,更谈不上什么交流。
满桌满桌的菜,于主人而言,那倒是一种荣耀,这种荣耀从城市漫延到乡村,乡村也开始朝着这种荣耀发生着改变。乡村里曾经的“四大钵”宴席,在向往变化的人眼里,是一种缺少脸面的事。不论菜肴的种类还是菜肴的数量,那是显得寒碜了许多,所以,当那满桌菜肴的宴请方式从城市抵达乡村,四大钵便渐渐地消失了踪影。
菜肴多了,但看着坐在桌上的人们,总感觉着缺失了些什么。原来的乡村酒席充满着一种热闹的气氛。虽然桌上只有四种菜肴,一个甑钵里盛一种菜,却有喜庆和亲切。不论是站着等吃的,还是坐着开吃的,都会情不自禁地融入到热闹之中。
那时酒席上的菜肴,全都是用大甑钵来盛。之所以一直只选用四种菜肴,许是取自四季发财之意。农村人办酒席,喜欢的就是一种吉祥,喜欢的就是一种热闹。虽然只有四种菜,但菜的种类是变化的。四种菜大多根据主人的喜好从下列的菜肴中选择:豆腐、红烧肉、海带、面条、羊肉、粉丝,胡萝卜、白菜、菜豆腐、魔芋等。根据酒席类别的不同,所选用的肉类也会有差别,一般白会上的四大钵中总会有几餐出现羊肉,红会上则多会选用红烧肉。家庭殷实者,则会在红会上选用一钵的鸡肉。其他的菜则根据时令而有所不同。虽然菜的种类只有四种,但菜的色、香、味也是现在的一些厨师难以超越的。即便是同一种菜,在那时乡村的老厨师们的手里,也总能风生水起。
四大钵酒席,一开就是几天几夜。远远近近来的客人,也是几天几夜地吃。客人们吃饱喝足了,便这里聚上一处,那里聚上一处,大家不是打牌,就是一大圈坐在一起摆龙门阵。要是遇上冬天,那就更是壮观了,一大炉一大炉的火烧起来,人们围火而谈,那时,到处见到的都是熊熊燃烧的火堆,人们喜形于色的笑脸。办酒席的那户人家自然也成了村里最热闹的场所了,不论村里的大人,还是村里的小孩子,没事就往那家人跑!
厨师们自然成了此时最为忙碌的一个群体。上午的酒席刚刚开完,他们又开始准备下午席上的菜,今天的弄完了,他们得连夜准备第二天席上的菜,虽然那些身影都是忙忙碌碌的,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充满了喜悦。自动赶来打下手的也不少,来的那些人,自然也是想凑那份热闹。
四大钵的种类少,但菜的分量从不少。你瞧,那一钵的菜还没吃完,旁边专司吆喝的人便大声地喊了起来:“红烧肉,一个!”那拖长的调儿,听着就是一种享受。这边的吆喝刚刚起,那边的吆喝又响了起来。那时的场景,如同传递着一根接力棒。负责添菜的人只要听到这吆喝,便会在远处接上喊:“来罗!”只见添菜的人走过来,高举着瓢瓜,一路地吆喝着朝这边走来:“红烧肉,香香的红烧肉!”只要见到那高高举着的瓢瓜,人们便会自觉地让开身子。其实,添菜的人早练得如同滑溜溜的泥鳅了。
如果一桌坐的全是小孩子,那则是另一番热闹。菜还刚刚摆上桌,一双双筷子便风风火火地挤满了那个甑钵,周围的大人开始跟着起哄了“快点啊,要是搞迟了,就被别人搞完啦。”
村里的那些媳妇啊,嫂子啊,到了席上不弄出一些动静来,似乎便不是村上的人。那个时候赶来赴宴的各个姑爷们,如果一不小心被哪个姑娘、媳妇瞅上了,那就只有自认倒霉了。那时的女人们会躲在远处装作没看他,等他吃完放碗时,女人的动作变得猴儿一般敏捷,还没等那姑爷醒过神儿,当面儿又多了一碗菜豆腐。这时旁边的媳妇们便拉长着调儿大声嚷嚷了:“你看你看,我们的姑爷好可怜哟!像几十年都没吃到菜豆腐了。”“姑爷啊,你不要急,我们这里的菜豆腐多的是。”姑父明知道是女人们戏弄自己,但菜还得笑着吃下去,等他吃得腰肥肚圆了,少不了还会招来一阵调笑。
可惜的是,这种热闹的场面现在再也找不着它的踪迹了,从十余碗完全取代四大钵的那天起,这种热闹便渐渐地淡出了人们的视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