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 诚
十三
大洋那边,谭德森也在翻看照片。
好像有某种预感似的,结婚前,谭德森与田培德去拍合影,他一定要把母亲拉去照相。母亲推辞说,照相好贵的,我一个乡巴佬,照什么相,丑死人了。儿子说,母亲还年轻漂亮,照相是留念,一定要去照一个。好说歹说,把母亲一起拉进了照相馆,顺便给母亲照了一张。别看母亲是一个农村妇女,照相还挺上相的,看上去很美,根本不像一个劳累的农村妇女,倒像是城市的知识女性。
离别的时候,母亲给他带了很多东西,煮鸡蛋,蒿菜粑,家里自己做的糖果、干菜等等。他把母亲的照片,同他与妻子的合影一起,夹在一本笔记本里,精心地保存下来。每看到母亲的照片,他在想,要是当时不强行把母亲拉去,那么母亲的形象在自己心中,哪有这么清晰,哪有这么亲近?
因为翻看的次数频繁,母亲的相片发黄了,变旧了,相片角上甚至有脱落的痕迹。有一天,他专门跑到照相馆,将母亲的照片翻拍了,放大了,并装进一个木相框里。从此,母亲的相片与他天天相伴,母亲那清澈的眼神,嘴角淡淡的笑容,成为他生活的勇气,工作的力量。
十四
虽然谭德森不在身边,但田秋玉与田培德婆媳之间,始终保持着良好的关系。每隔十天半月,田秋玉利用进城赶场的机会,给儿媳送来一些家里生产的农产品。有时抱一只母鸡,有时带几个鸡蛋,有时包一袋酸菜。春天桃子熟了,摘来几个桃子;秋天八月瓜熟了,采来一包八月瓜……
田培德这边,见到婆婆来了,知道婆婆家庭困难,叔叔成家立业,结婚生子,挺不容易。有时给婆婆称几斤猪肉,有时送几块钱,还有衣服、鞋袜、粮票、布票……
很多人劝田培德离婚另嫁,她总是一口回绝。“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此生只爱谭君一个,她说自己生是谭家的人,死是谭家的鬼。别人便不再劝说了。
因为田培德的固执,很快尝到了苦果。她本来在城里学校教书,有人说她还牵挂着国民党的警官,把她下放到竿子坪、林峰乡村小学,让她去吃苦,她也无怨无悔。
在那个特殊的时代里,她被下放到凤凰的“西伯利亚”——腊尔山,在“五七干校”接受改造。有一天,婆婆利用到腊尔山赶场的空隙,专门去看她。两个人泪眼相向,叹息不止。
压力继续增大。田培德的母亲姓舒,是一个家庭妇女,只因为身上珍藏着一张女婿谭德森的照片,不仅被批斗,而且被吊打,老人被摧残得病了几个月。
有人攻击田培德,不改嫁是为了等待国民党的丈夫,并对她进行轮番批斗。
眼看自身难保,家人也跟着受罪,没有办法,她只得单方面申请与谭德森离婚。
婆婆田秋玉知道她的决定后,不仅没有责怪,反而前来安慰她。
办理离婚的前夜,婆婆田秋玉与田培德坐了一个通宵。婆婆说:“培德啊,你是个好人。你与德森离了婚,不能做夫妻,就做我的女儿。我正好没有女儿,这辈子我认定你了……”说完两个人抱头痛哭,垂泪到天明……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红肿着眼睛,来到法院。
这是一场特别的审判。
田培德为原告方,田秋玉代表儿子谭德森为被告方,由法官宣布当庭解除婚约。
当法官宣判后,田秋玉站起来问法官:
“培德与我儿子离婚了,我们还能不能继续往来?”
法官一怔,迟疑了好一会,回答说:
“这个由你们自己决定,愿意往来就往来。”
田秋玉说:
“这是你法官说的,那我们以后继续往来,你们不要再为难她!”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