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夏亮
“这世界是一本书,而不旅行的人们只读了其中的一页。”我只读了一页,第一页,我生在这里,活在这里,肯定也会死在这里——这一页,停留在我的故乡。
我有时会害怕熟悉而久居的地方,因为太过熟悉意味着死寂,欠缺活力和吸引力;而陌生的地方,只有陌生的人群,他们就像一张张空中飞舞的纸屑,无根无据,随风来去,他们和你无关,你与他们无关。
我儿时的住处有几座不高不矮的山,一条河。开门见山见水,黄昏的梧桐树下,一张椅子,一杯茶,白鹭归家,渔舟唱晚;夜里独坐船头,大大的月亮,轻轻的风,晨起时的冷雾,听几声鸟鸣。如今,儿时的房子已被遗弃,墙体开裂,却仿佛还装着一屋子的寂寞和理想,那种寂寞是看见了美却写不出来,画不出来,说也没人听的寂寞;那种理想是梧桐树下看着天上白云,幻想远走高飞的理想。
不过,屋后的樟树却依旧茁壮,初夏时还是会从树上掉下许多许多的黄色虫子,那小路上密密麻麻地铺上一层黄色,慢慢地蠕动,走过去会从鞋底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那种声音侵蚀了整个童年。
我幼时很忧郁,喜欢一个人在河边扔石头。那时候和爷爷奶奶住在乌篷船上,我最喜欢下雪天了,睡一觉起来,向船外望去,整个世界白得刺眼,耳朵里充满了雪花落入河里的“簌簌”声响。爬出船舱,我便吵着要摸雪,奶奶怕我掉进河里成了“水爬虫”,就拿一个大杯子,饶有情趣地从船篷上装了一杯雪下来,我竟当做冰激凌一般兴奋地舔了起来。
再大一点时,我喜欢一个人在家里将门窗关死,只留窗帘的缝隙漏下一缕阳光,就这样坐着,站着,坐着,站着,等待黄昏时候去划一只破烂的小船。我会把船划到河中央,去接近河中心那片冷冷的深绿色,然后躺在船上望着天。偶尔有白鹭飞过头顶,姿态潇洒,我总觉得天离我很近,伸手却只能摸到一片透明。这里的宁静很短,风声吹淡了远处绵绵的机船马达声,波浪荡起了小船, 飘啊飘啊,终究还是靠了岸,夕阳洒下一片金黄在河里,下班的妈妈会准时在岸边喊我回家吃饭。
终于,我去了50公里外的地方读书。读书8年,无知8年。毕业那天,妈妈默默地帮我拉着箱子,我在归家的车上,一路落泪。我认为所有的美好终归在我身上消失了,我不停地想:“以后的日子如果顺利的话,无非只是天天上班,不冷不饿,折磨掉父母的半条命去买套房子,然后谈几次要生要死的恋爱,娶个老婆;终于岁数大了,理解了‘养儿才知父母恩’,让小孩也进入读书、工作、结婚的人生循环,送走了老的,养活了小的,再轮到自己等死……”
毕业后我就活在这座小城里,继续活在第一页的世界里。
上班坐着,缝合头皮2个,洗干净双手,再拔甲一个。单身日子里,一颗白菜可以吃两天,剥了一层又一层,还剩菜心再吃一顿,可怜,一箱方便面吃五天……想起面试时考官问我为什么来这里工作,我脑子一热,答道:为家乡人民减轻疾病痛苦是我最大的愿望!
现在,贴在墙上的座右铭“不要荒废了自己”早已发了黄。做了几年医生,一无是处,奶奶临终时就像个迷路的小孩,紧紧握着我的手,我无能为力,就连小时候她给我装一杯雪的那种安慰也没能给。我是一只苍蝇,飞进了玻璃瓶,向着有阳光的地方飞翔,尽管瓶口不在那个方向。我将命运交给一场意外,等待瓶子不慎跌落破碎,这样才能逃出,然后又落入另一个瓶里。
如今已经而立之年,多少个安静的下午,看着父亲疲惫地坐着打瞌睡,母亲在稀里哗啦地洗碗,嘴里唠唠叨叨,于是我约了一个姑娘去看海,然后娶了她为妻。从前是山水沉默风有声,浪遏孤舟,寂寞公路的尽头,影子在逃亡;现在是自得开阔山水间,夕阳西下,洗衣做饭。
空间上我留在了第一页,然而岁月已经翻过了很多很多页,在人生的路上,其实所有的悲喜寂寞、百般无奈都是美好的,因为我的心爱着这个世界,这种爱,有太多理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