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 翔

一进腊月，女人就变得柔和起来。

首先柔和的是女人的手。屋子里，那床单被褥，那衣物鞋帽，乱了，脏了。一双素手温温地摸上去，就摸到了发肤相亲的旧昨。柔柔地拍一拍，衣服上那黏着的疲倦，拍不掉；缓缓地抚一抚，皱巴巴的记忆，抚不平。干脆将这些全部放进盆子里，用手细细搓一搓，或者放进洗衣机里，右手轻轻摸到洗衣机的旋钮，这是平时摸过无数次的旋钮，不过，这时候摸到的旋钮感觉就是不同。想想这一年就要结束了，一家老小又要迎接新的一年，莫名的兴奋，细缓缓地传递给手，于是快活地、柔和地将旋钮吱吱转一圈……等被褥衣物洗净，水分甩干，一双被清水泡净的手，提起衣领、帽边，或者裤腰，就那么柔柔地一抖，又一抖，歇息在衣服上、被子上、帽子上的皱巴巴的昨天，倏忽间被抖落。然后将洗净的衣物高高地晾在院子里。色彩不同的衣服被子，满院轻飘，仿佛一个花圃的花儿盛开了，便有春暖花开的意境。

而在屋外，需要处理的事情，杂而多。院角处那凌乱的锄头、背笼，厨房门前那空了的酒盒子、酒瓶子、饮料瓶，院子里樟树下孩子穿破了的跑鞋……这些都要处理，让每一个物件，归位到它们自己应该去的地方。女人的那一双手，温温地伸了过去。当手指触到鞋子时，儿子那奔跑的身影忽地在头颅里一闪，指头儿难免会迟疑一下，不愿松开，但该弃的还是弃。对于锄头、背笼、镰刀，女人小心翼翼地拿起，这些生存的工具，这些触摸生活深度的触须，统统拿到某一个角落放好。就在双手离开这些工具的时候，不忘让手折返回去，像亲人的别离，有必要回眸一下，看是否放置安妥，然后双手缓缓地离去。当整理好院子里的杂物，接下来就是洒扫。笤帚在院子里移动，而心事则在笤帚上移动。这是腊月里，院子扫干净了，女人希望用这院子的舒坦，迎接聚少离多的丈夫，迎接孩子新春里那跑跑跳跳的快乐。这么一想，腊月女人，手脚更是柔情起来，洒扫显得异常细致。

腊月女人，她们的眼神也柔和起来。

腊月的街头上，她们的眼神儿柔和得如水，在各种商品上，时而流动滑行，时而停滞浸润。那琳琅满目的衣物鞋袜，是必须浸润的物品。因为丈夫为了这个家，出门在外，起早贪黑，从不曾为自己装扮一下自己。他每次回家，穿回的衣服总是春节出门时候的那一件，却已褪色。女人想到这里，心儿就那么软了一下：该为丈夫添一件像样的衣服了。目光在牛仔裤子上，一次又一次柔和地滑动，一遍又一遍地温温浸润。目光在这种滑行和浸润中，似乎看到丈夫正穿着那件衣物，无声地走向自己……而那一顶漂亮的运动帽子，正适合活泼的儿子了。为了一顶漂亮的帽子，儿子已经吵闹很久了。在春节来临之际，让儿子高兴一下，用好心情迎接新的征程，何乐而不为呢？

除了丈夫、孩子以及老人的衣物外，还有年节需要准备的生活用品、食品、礼品，这也是腊月女人目光不可放过的。人在街上走，女人的目光常常就在鲤鱼脊背上，轻轻细细地抚摸；就在香菇木耳上，温温湿湿地浸润；就在酒盒子上，柔柔缓缓地流淌；就在礼品上，温温馨馨地驻足……这些都必须准备充足，毕竟在过年过节里，为了这一个家，图一个年年有余的吉祥，图一个富足和温馨啊。待春节到了，提上礼品，好走访娘家远远近近的亲戚，好走访大大小小的朋友。毕竟，在这个世界上，因为女人而缔造着亲戚，缔造着人情世故。女人像藤蔓一样，让这个世界的人彼此之间产生关联。为了这个节，腊月女人不会放过的还有那红红的对联，目光常常就落在“丰收报喜喜上眉梢，佳节迎春春生笑脸”对联上，目光柔柔软软，在火火的对联上抚摸着，似乎就摸到了节的温度，似乎摸到了节气中家的温馨。

腊月女人，更柔和的是女人的声音。

平时，可能有那么一点小暴躁，可能有那么一两句粗言，但是到了这腊月，就不一样了。是人，遇到喜事都会精神畅爽吧，人一畅爽，心气儿自然好了，声音儿也就柔和起来。毕竟春节是一年中喜庆的日子，放鞭炮，贴红对联，一家人团聚……柔柔地喊一声小儿子：“儿子，给你爸再打一个电话，问他几时回来。”其实，自己早已打电话给孩子爸了，喊孩子再次打电话，心底只想再一次听一听丈夫的声音，希望能够从电话声音里听出孩子爸的样子，肥了？还是瘦了？然后摸摸孩子的头颅，又说孩子爸爸老远回来，累了，渴了，该为他买几斤苹果去……柔软的声音儿似乎有了磁性，粘黏着孩子，再次走上街头。

女人，原本她们是家庭装中最柔软的部分，一到腊月，她们就变得更加柔和起来。其柔和的最终目的，只希望为孩子，为丈夫，为这一家子，营造满院的温馨，缔造家的温暖和甜美。

就在腊月的某一天里，女人忽然看到丈夫从远处归来的身影，那时候，一颗心儿，毅然柔软如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