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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03月02日

乡村年味

五六十年代出生的人,对过年的滋味、过年的变化、过年的苦乐有太多的感慨,我也一样。在过去与现在、贫穷与富足的对比中,写了一首诗来描述往日春节的情调:

为润饥肠换靓衣,乱翻黄历算周期。

双锤打就糍粑宴,老灶推出腊味席。

年夜新装烧旺火,初一炮仗下军棋。

尽情放纵元宵后,祈盼来年炖土鸡。

中华民族的过年历史太悠久,文化底蕴太丰厚,而湘西州土家苗汉文化融合后的过年传统既具有民族特色,又镌刻着时代发展的烙印,并非一个时段、一个家庭的几句特写可以阐释的。

很多人都有一种切身感受:儿时年味浓、人人盼过年。经济尚未复苏的七十年代,农村困难户平常靠政府救济渡过难关,过年靠生产队分红分粮去打点。分得的10几斤糯米,腊月二十五六与乡邻乡亲一起打糍粑,米不多人多,几家老小凑在一起,打得热火朝天、热闹非凡!边吃边打,打完了放在木桶里或泡在水缸里,几兄弟按时分、计划着吃。为了吃糍粑,心里总怀有一种持续的希望。农村有欠债不过腊月的习俗,分得的几块钱还了债,所剩无几。几回腊月二十九或三十,天不亮就起床,我陪父亲去地里扯白菜或萝卜什么的,到冰冷的田边小池洗干净,步行一个多小时,挑到菜市场去卖。由于路远迟缓,没有好位置,只好摆在菜市场进口的台阶边等望城里人来买。那种“快点来买”的期盼、“卖不卖得出去”的焦虑,对于站在父亲身边、性子急躁、手脚冰凉的我来讲,尤为强烈,可谓是铭心刻骨、终生难忘!下午用卖得的几块小菜钱,和着分红还债后的余钱,买了几斤肉、一包粉条、几块豆腐回家,便是大年三十的主打菜,外加几个小菜,凑上半桌,算是全家人年饭菜的全部。一年没开一次荤,终于有肉吃了!全家人吃的兴高采烈!吃的是愿望得以实现的喜悦!吃的是一年艰苦岁月的总结!吃的是对未来生活富足的祈盼!

除夕之夜,没有电视,没有春晚,没有手机,没有麻将,唯有一炉旺火释放着希望和快乐!家境不好的祖孙三代围坐在火炉边出谜语、讲童话、说故事、挑手花,时不时添几根干柴,横架铁钳烤糍粑,又糯又香的糍粑成为全家人消夜的美食,自己常常在这种和谐快乐中进入梦乡。家境好的长辈男人聚在一起打骨牌,几分钱一礅,赢的开口笑,输怨手气差,打到天亮才回家。先前几年的除夕夜,太穷了,爹娘无钱为我们压岁。初一与同伴下街去看热闹,没钱买零食,直咽饿口水。同伴买了块年糕,分我一点,舍不得一口吃,用舌头舔着慢慢尝,最后连食指上沾的一点点也要放在口中舔干净。母亲知道后,直掉眼泪,总说:“爹娘不在行,让你们在外面跟不好伴……”后来年份渐好,每年能给我们兄弟送上两三角压岁钱,我们舍不得花,把它压在枕头下保存起来,这是我们的原始积累。这种原始积累蕴含的是父母对儿女的疼爱和呵护,它让穷苦儿女感到爹娘最亲近,爹娘才是儿女一辈子最大的依靠!

八十年代,改革开放促进了农村经济的跨越发展,家境好了,母亲在冬月底或腊月初就进城买布到裁缝铺为我们缝制新衣,穿着新衣下街看热闹倍感精神。打糍粑的糯米加到了30—50斤,常常带了糍粑去放牛,与伙伴们在山冲草坪上,捡干柴烧火,插棍烤肉烤香了吃,吃得高兴、吃得满足。年夜饭有了传统的“五大头”—— 粉蒸肉、炖猪肉、炖猪脚、黄雀肉、扣肉。这些菜加工工序多,单就炖猪脚就有烧、洗、剁、炖等工序,至少要两、三个小时。全家老小一起上阵,一餐饭要忙两三天,忙得有劲、忙得开心。直到大年三十的下午两点多钟,按照堂屋、厨房、谷仓、猪舍、大门、土地堂的顺序,依次烧香祭奠,似乎做完这些,心里才踏实。开饭前放一挂鞭炮,响彻整个村庄,相互传递开餐信息和团圆喜庆。全家人围坐一起,吃得开心、吃得幸福!

除夕守岁,压岁钱增加到10元—20元。初一上街买了100响、200响的鞭炮,与同伴们拆散了一粒粒燃放,丢在别人身边吓人,甩在水里炸水泡,抛在空中震耳朵、散烟花。偶尔出手慢了,把手指炸痛了,揉几下继续,无穷的乐趣尽在鞭炮的燃放中。初二跟着长辈去邻乡给舅舅们拜年,挑着一担箩筐,装满了礼品,每家送两包面、两包糖、一块腊肉、20个糍粑,每个舅舅照例要打发一点小东小西,演绎那礼尚往来的传统。初三五位姑姑来看望爷爷,带了水果、蛋糕、腊肉、糍粑等,爷爷自然先让孙子们享受,蛋糕的松软甜美使自己至今喜欢吃甜食。几位老表白天满院疯跑、晚上同床嬉闹,增加了喜气,全家老小脸上始终洋溢着开心的笑容。

九十年代到今天,老家的楼房像雨后的春笋一样拔地而起,鳞次栉比。硬化后的通村公路缩短了城乡之间的距离,组(户)间道路修到了家家户户的门口,摩托车、小汽车成天在村子里穿来窜去,很多爷爷奶奶经常拿着手机与城里的儿孙们联络问安。很多人因为大鱼大肉吃多了,吃出了“三高”,吃出了烦恼,荤素搭配便成了时尚。很多人不再喜欢吃糍粑,嫌它烧心,于是打糍粑的家庭少了。也有一些动辄买了百八十斤糯米打粑的,多半是送城里的亲戚们品尝。我家自从爷爷爹娘去世后,也有多年没有打糍粑了。年前除了去祖坟上烧几炷香之外,偶尔去超市买一点必要的过年物资。感觉以前过年太累了,便都图个轻松;感觉以前有点复杂了,便都图个简单。老舅姑们大部分已长眠山里,正所谓“一代亲、二代表、三代四代认不了”,表亲之间便很少走动了。平常的日子浓了,过年的味道便淡了。

在农村,很多家庭还保留着那种“从今年吃到明年”的传统观念,准备年饭仍然要忙上一两天,桌上摆上十五六个碗,鸡鸭鱼肉占了多半,从大年三十吃到初二初三,图个“年年有得吃”的吉兆。吃饭前燃放的是冲天炮了,一家接一家,火花伴随着脆响冲上半空,红透了半边天,释放着勤劳致富的喜悦。晚上,全家老小围炉而坐、烧旺火共同守岁的很少了,多半各自活动,有待在家里烤电炉看春晚的,有拿着手机进进出出打电话、玩微信、抢红包的,更有许多聚集在别人家打麻将、打点子、搓骨牌的,边玩边吃别人家的瓜子、糖果,冷落了自家,热闹了村寨。

初一不再下山上街看热闹,多半待在村里休闲娱乐。倒是住在城里的外乡人、老板们开着小车到乡下来游玩。住在城里的子女们带着孙儿孙女,来乡里吃住了……

一切都变了,过去的年味之浓,蕴含的是苦乐交织后的深刻感受,是过年能满足日常物资贫乏所产生的奢望,同时也是人苦情弥深的体验。今日年味之“淡”,是日常生活的富足冲淡了人们对过年的祈盼,收入的增加、经济的独立冲淡了个体之间的相互依赖,生活方式的多元化在传统的继承中增加了许多新的文化元素。几十年来,以前很多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变成了现实,很多想有而没有的东西都有了,很多想吃而吃不到的美味天天都能吃了。遗憾的是吃苦受累的爹娘无缘享受当年除夕烧旺火所期盼的、今天已成为现实的好日子了。如果他们九泉之下有知,一定会为这种变化高兴,一定会为后辈们的幸福生活、体面年节而欣慰!

○李银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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