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国祥
古语云:男人看田边,女人看鞋边。在中国农村男耕女织绵延了几千年,衡量男人女人能不能干,就看男人种田水平高不高,田边修得光不光,田坎做得平不平;女人就看布鞋做得扎不扎实,漂不漂亮。我母亲做的布鞋在村子附近是远近闻名的。我是穿着母亲的布鞋走过了青少年时代。
我的母亲是个苦命的女人。外婆去世早,外公做长工打短工养活母亲、大姨和舅舅。大姨为了生活远嫁他乡,舅舅早年夭折,留下母亲和外公相依为命。母亲是个好强的女人,不向命运低头,从小养成了吃苦耐劳、争强好胜的秉性。由于外公没有儿子,我的父亲是上门女婿。父母亲生育我们8姊妹,由于当时条件艰苦,医疗水平低下,大哥、大姐和二姐未成人就离世了,长大成人的只有5姊妹。一个哥两个姐一个弟和我。我们几姊妹的吃穿戴全靠父母亲操持,那个年代靠工分吃饭,父亲只管做生产队的工夫,家里的事都是母亲操劳。记忆最深的是一大家的布鞋都靠母亲一针一线做出来的。
做布鞋的材料有布条、棕底、麻线和面子布,做棉鞋还要棉花。布条一般是穿旧了或穿烂了的衣裤,撕成一块一块的用浆糊粘成的布壳子,粘在门板上让太阳晒干而成。棕底是将棕树上的棕皮剥下来,去除棕骨,粘上浆糊晒干,照鞋样剪成鞋底式样,就成半成品了。麻线是将麻皮从麻秆上刮下来,放在池子里用水浸泡腐熟后,将麻丝晒干再揉搓而成。面子布有灯芯绒、呢子布,从供销社买回就可以了。棉花从地里捡回晒干弹成绒棉即可。还要准备一些小件,如扣眼、鞋带、松紧布等。母亲会将这些材料放在一个竹篮中,需要时随时取用。
先将棕底和布壳子剪成所需的鞋样,用针线缝在一起,再用白布包边。而后,往上面一层一层的粘布条,直到粘到一指厚,就可以用大针打鞋底了。打鞋底工作量最大,要一针一针的缝,锥不动还要戴上抵针,抵住针屁股才能穿过去,有时还要用嘴咬住针往外抽才行。每当我从睡梦中醒来,看到的是母亲打鞋底的身影。白天要出集体工,一般都是晚上打鞋底。一双鞋底没有十天半月是做不好的。鞋底做好了,把鞋面子上到鞋底上,再用锋利的菜刀或专用切鞋边的刀,将凌乱的毛边沿着鞋边切整齐,一双鞋就完成了。一家七八口人的布鞋都是母亲一针一线缝制,若一人一双,一年至少要做七八双,若一人再做一双棉鞋,加起来就是十多双。我们小孩子好动,鞋子容易穿烂,母亲往往一年要做二十余双布鞋。母亲的业余时间基本上都在做鞋子。后来两个姐姐长大了,跟着母亲学做布鞋,她们自己穿的鞋子就自己做,母亲的负担减轻了一些。随着条件的改善,我们上学也买一些胶鞋、球鞋补充,母亲做的布鞋更少了。
我小时候最想过年和新学期开学。因为可以穿上母亲做的新布鞋。母亲不管多么辛苦,多么忙碌,过年前和新学期开学,我都有新布鞋穿。穿上母亲的布鞋,就有了新的希望,就给我无穷的力量,穿在脚上暖在心里。布鞋最怕水浸,记得有一年春季,新学期开学前,我穿上母亲做的新布鞋,格外兴奋,也想在同龄孩子中炫耀,穿上新布鞋晚上跑出去和孩子们捉迷藏,我们那叫躲兜兜。一脚踩在水凼凼里,新布鞋湿透了。悄悄跑回家,偷偷用旧帕子将泥水擦干净。这一举动被母亲发现了,她非常生气,打了我几巴掌,我含着泪,脱下鞋子睡觉去了。睡梦中梦见穿着湿透的鞋子去上学。第二天,我起床发现打湿的新鞋子摆在床边,干爽如新。在上学的路上,听我小姐讲,当晚母亲趁我睡觉后,烧了一堆火,把我的湿鞋子,放在旁边烘烤,一直烤到凌晨才把鞋子烘干。听着听着,我的眼泪哗啦啦流了出来,可怜天下慈母心。母爱如水,温暖全身。
农村找对象,女方是要给男方打发布鞋的。从媒人介绍到结婚,大概要经过几个仪式。媒人介绍后,双方看人家,就是调查了解双方家里的情况。特别女方了解得更详细。一旦定下来就要过门了,按现在的讲法就是认亲。男方会担上肉、面、糖和粑粑等礼品,按女方要求准备份数。一般主人家、叔叔伯伯和嘠公舅爷是要送礼品的。男方到女方家一户一户的拜访,女方亲属是要给男方打发点小东西。送去的礼品不能全部收完,否则,就是不懂礼节,被人笑话和瞧不起。特别是亲爷亲娘家,也就是岳父岳母家,除了打发吃的东西外,打发布鞋是必不可少的。一般二至四双,寓意成双成对。一两年后就要讨八字,就是男方把准新郎的生庚八字用红纸写上,担上礼品,选个好日子,到女方家,女方把准新娘的八字也写在相对应的红纸上,准新郎将其带回家请八字先生算日子,看适宜什么时候举行婚礼。这次女方还要给男方打发布鞋,比过门时还要打发得多,至少四双以上。接着,就要拜大年,来年准备结婚了。拜大年还要隆重,男方准备猪腿,并且要后腿,猪尾巴要保留,表示这是结婚前拜的最后一个年。这次女方也要送布鞋给男方。结婚时,女方的嫁妆其他可以多有多给,但布鞋是不能少的。新媳妇嫁到男方给每个长辈都要送一双布鞋。假若男方家族长辈多,要做几十双布鞋。在我的记忆中,我的两个姐姐出嫁都做了很多布鞋。一旦定下婚期,提前一年就要准备布鞋。我的母亲和姐姐们不知熬了多少个通宵,锥断了多少颗鞋针,用烂了多少个抵针,消耗了多少棕皮和布条,才缝制完婚嫁的布鞋。
我高中毕业后不久,母亲因风湿病去了天堂。风湿病本不是致命的病,可那时缺医少药,加之,为了我读书,为了一家人的生计,母亲拄着拐棍还在给生产队守牛挣工分,没有注意保养和治疗,只有60余岁就离开了我们。
苦命的母亲,儿子怀念您的布鞋,更思念您--我伟大的母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