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钟克文

狗年开端，偶感风寒，难以安眠。迷糊中似在家乡，高山峡谷之间，烟雨朦胧，云雾蒸腾，有石阶直达山顶,但脚下无路，彷徨间不知去往何处。正在心意迷乱，往日家犬从旁蹿出，悄然来到身边，径直咬着我的裤脚带我遁入山间。顿时曲径通幽，神清气爽，悠然间便拾级而上，直达山顶。正要顾盼四周，欣赏美景，试图叫出地名，却是浅睡已醒，方知是梦。

幼时生活在乡下，家家户户都有一条普普通通的土狗，或麻或黄，或黑或白，命贱而卑微，低调而实在。就像我们这些乡下的孩子，就是一个普通而平凡的生命，是每个家庭生活中的一员，从没有听人讲过：狗是人类最忠实的朋友、是忠勇侠义的伙伴云云。更不知道它们还有个好听的名字：中华田园犬。日常生活中，家犬和家人相处虽然十分和谐，但人畜有别，各有其道，各得其所。主人出门做工，家犬在家看门；主人上山打猎，家犬便赶山闹山、帮助追捕；主人上桌用餐，家犬便在桌下捡拾骨头、肉皮以及剩饭剩菜。冬季天冷，主人一家围坐在火塘边烤火取暖，家犬也会和主人一样挤坐一圈，不被嫌弃。主人上铺歇息，家犬就会乖乖地回到屋檐下的狗窝里睡觉，并不忘值守之责，随时警告和防范入侵者。

后来在城里生活，才知道还有不少人养着一个新的狗种：宠物狗。顾名思义，就是一个人或一家人喂养并宠爱着一物，这一物便是一狗或群狗，名曰宠物狗。真是颠覆了我对狗的认知，使得我这个十足的乡巴佬愈发自卑。有次在街上见到一对情侣，女的怀中抱着一物，那物穿戴整齐艳丽，和小孩似像非像，正觉奇怪，只听女的口中十分亲昵地念叨：叫妈妈！叫妈妈！一会又念：叫爸爸！叫爸爸！只见那物伸出头来，我一惊，原来是颗狗头！差点没吓出一身冷汗！后来慢慢知道，城里类似这些狗爸狗妈们特别爱养宠物，养狗养猫养猪，甚至养蛇养老鼠，不一而足，精心照料，十分宠爱。具体到养狗这一类，按身心投入和痴迷程度可划分为狗友、狗迷、狗粉、狗骨灰等等，个个真心投入，倾情奉献。因为这些人和狗的关联，大街小巷诞生了好多宠狗店、狗医院、狗托所，生意相当红火。据说，狗世界的流行语是“做狗要做宠物狗”！这些幸运的狗们被宠爱的程度大大超过了我等乡巴佬的想象。吃的是高档狗粮，住的是豪华狗舍，生病有专科保障；至于狗主人每日为其精心沐浴妆扮，时刻怀抱出游，那种非一般的爱恐怕不只是从头到脚，而是由表及里，直达内心，深入骨髓了。某日，听人讲过一事。说是朋友聚餐，某人带着宠物狗前往，因餐馆繁忙，众人久等未上饭菜。人狗皆饿之际，服务生勉强端上一菜一汤外加一钵米饭，狗主人便急忙用一大碗盛饭夹菜喂予狗，那狗胃口了得，少倾便将桌上饭菜食之过半。菜未上齐，众人半饱，狗主人却说散了吧。真是：只要小狗肚子饱，哪管他人在挨饿！

时代进步了，生活水平提高了，宠物和养宠物的人应该算是与时俱进的新生事物，本也无可厚非。只是，如此这般宠爱，狗的本真已不见踪影，狗已非狗，人的性情也可能有变。被宠之狗，愈发娇气，想被更宠，愈发巴结主人。人狗长期如此相处，形成互为需要、难以割舍的依赖关系。狗们为了得到主人不变的爱、更多的宠，便更加温顺可人，百般示好、千般巴结、万般亲昵，只剩下讨主人欢心这一项本领；狗主人便也心安理得，内心得到极大满足和安慰，悠然自在地享受着那种没有牢骚、没有意见、没有反抗的绝对尊严。曾经听人说，和宠狗之人相处，当你能做狗不能做之事的时候，你优于狗；当你温顺听话、事事迎合之时，你就是狗；当你稍有不满、言辞不当之时，你不如狗。总之，似人非人，似狗非狗。因此，我想，某人如果长期习惯了和宠爱之狗相处，是否性情有变，忽视家人，冷落亲友？如此看来，人狗相处之道，实在是门大学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