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在湘西网上看到这么一段文字:“当时国内著名的民族学家、社会学家、语言学家、音韵学家、历史学家、考古学家潘光旦、王静如、汪明禹、胡克瑾、杨自翘、严学窘等,在中央、中南局、湖南省、湘西苗族自治区各级领导的关怀下,组成了联合调查组,在土家族知识分子彭勃、彭泊、彭凯、彭望海等人的协助下,深入湘西州的永顺、龙山、保靖等地考察,在永顺的彭秀模、彭秀伋、彭秀枢,龙山的田剑秋、田荆贵、严平权,保靖的彭司续、彭武英等同志的倾情协助之下,经过众多专家学者几年的辛勤研究与实证,土家族作为一个单一的少数民族,为国家和世界所承认。”
表伯彭勃的名字顿时映入我的眼帘,无数关于表伯的点点滴滴便真真切切地在我眼前浮现。于是,我又情不自禁地读起表伯写给我的一封信,信中写道:“给你寄来20元,太少了,可我心有余而力不足,今后有什么困难,你尽管写信告诉我,我定会尽我所能的帮你。你也不必说感谢之类的话,因为你的父亲是我的亲表弟,也就是我亲姑姑的儿子。我在少年时代,暑假里总要在姑姑家住上一段时间,那时和你伯父、你父亲一起生活的日子是我一生中最珍贵的回忆。我已是花甲之年,只希望看到你们蔚然成长,成为社会有用的人才……”
记得,收到这封信时,我刚刚二十岁,正在长沙一所学校苦苦求学。我父母结婚成家晚,婚后多年才生下我,可谓中年得子。父亲过早病故,那时我还光着身子奔跑在山间的小路上与小伙伴们玩着捉迷藏。回到家后,母亲叫我再看一眼父亲的脸,然后父亲就永远地在那黑黑的棺木屋里静静地躺下了。哪知命运又和我开了一个极大的玩笑,就在我刚刚完成初中毕业会考的时候,母亲又离我而去。一段孤单无助的路程便横陈在年少的我面前。
表伯在永顺县城工作,虽然没有乡里人的劳作之苦,但收入也不是很多,再加上几个子女正是成家立业之时,表伯也时常为那一日三餐着急担忧。尽管如此,他依然没有忘记每月准时给我寄些人民币来。后来,我才知道是表伯戒掉了烟酒,每月把剩下的人民币寄来供我读书求学。
后来,我参加工作,有了自己可以支配的工资,总想给表伯买点什么,以报答表伯给予我的父亲般的关爱。无奈每次到表伯家时,见我拎着诸多的礼品,他总是不准我进屋,要我把所买的东西退了再来。几次之后,我便时常空着手到表伯家去。闲坐时,表伯总是对我说,往日对你的小帮小助并不是为了图你今天的感恩和报答……就如表伯在另外一封信中对我所说:“我是你的亲表伯,我不帮你,怎么说得过去?帮你读书出人头地后,你就能对社会有所作为有所贡献,这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表伯还语重心长地叮嘱我在工作中要多学多干,与人要友好相处,做事要实实在在,工作之余还得多看书,读些对自己工作和生活有益的书……
苦命的孩子早懂事。诸多事情我没有让表伯过多的操心和挂记,倒是我的婚姻大事着实让表伯心急起来。他先是写信问我有对象了没有?并一再嘱咐我眼光不要太高,碰上合适的要勇敢地去追。再则便是开始为我物色起来,还真为我在永顺介绍了一位姑娘,无奈因多种原因我终没能与那女孩走到一起。尔后,表伯没有灰心,依然继续为我张罗。
上苍眷顾,我终于觅得人生伴侣,表伯尤其高兴。结婚那天,他特意从永顺赶来喝喜酒。那天,表伯还破了多年来再也不喝酒的习惯,喝了不少的酒。我没成家时,几个同事住在一个屋子里,拥挤自不必说,来人来客也是不方便。每每表伯来吉首开会什么的,总会趁休息时间到我那儿坐坐或看看。表伯那时是州政协常委,来吉首开会学习的机会自然很多,但不管我怎样挽留,他却从不到我那儿吃饭或住宿,说看看我就行了。倒是我成家后,表伯到我家里吃过饭住过宿,说我成家了就像回到自己家里一样,走时还一再嘱咐我及爱人要恩爱要相互理解相互体贴。爱人知道了我与表伯的一切后,感动得坐在沙发上流了一宿的泪。
我的家乡对山寨是个土家族聚集的地方,因距离县城较远,各方面条件都不是很好。表伯看着乡里孩子那一双双渴盼读书的眼睛,立志要为家乡的学校建设贡献一份力量。表伯那时在县政协上班,便积极建言提议,后来上级相关部门经多方考证和研究,家乡的学校最终被纳入民族寄宿制学校建设范畴,办学条件大为改观,一批批毕业生纷纷考入永顺县一中或州民中。我便是其中之一。
表伯也因在土家山寨生活多年,对土家族的历史、风俗诸多方面了较解多,便一头扎进对土家族的研究之中,便有诸多极有价值的研究论文和文章见诸各大报刊。后来,表伯在给我的一封来信中特意提到,他家里那台14英寸的黑白电视机坏了,最近换了一台25英寸的大彩电,还说是用他那本有关土家族研究专著出版所得的稿费购买的。在远方,我想象着表伯当时购买大彩电时的兴奋和喜悦,想象着表伯面对大彩电定会如小孩子般久久地抚摸、注视……
人的生命总是有限的,也就如表伯家里那台14英寸的黑白电视机,总会有他寿终之时。后来,表伯在一场大病中就再也没有好起来,恋恋不舍地走了……
如今,多年过去了,表伯因在土家族研究方面的卓越成绩一直受到人们的尊重,他的名字深深地印在了各种媒体上。而表伯的音容笑貌,表伯曾给予我的无私关爱,更是深深铭刻在我心。我想,我这辈子都不会把表伯忘记。
彭武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