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 翔
世间到处都有水潭。
故乡就是其中一个水潭,居异乡久了的我,夜深时,常常抛出一枚乡愁的鱼钩,幽幽地垂钓潭里的那亲情的鱼,夜夜不收钩。
特别是夜雨声声的时候,最先游上心头的是一尾尾亲情,其中有母亲的身影——一位眼睛深陷、瘦瘦的病人。随之耳际,冥冥地听到母亲在唤我乳名“二佬”,一声又一声。我知道,母亲又在喊我了,喊我莫乱脱衣服,说尽管二八月可以乱穿衣,但不要乱脱衣。说寒从脚底起,风从皮肤进。说我从小就不是铁板样的身子,而今年纪又不小了,要注意啊……这些话语,不就是上个星期看望母亲时,她说过的吗?
其实,母亲这一生都在嘱咐着我,生怕我冷了,饿了,委屈了……可是母亲自己呢?自从她患不治之病后,夜夜睡不好觉,失眠,疼痛,母亲的夜是漫长的。一到夜雨吵闹的时候,加之老屋又逢夜雨,破了的瓦槽,时不时有雨水浸出一滴两滴雨水,“噗”的一声滴砸在地板上,晕成一团黑水迹。母亲便慌慌地起床,放一个铁皮脸盆,雨滴就“哐”的一声响,声音儿有铁质的颤音。每每夜雨暴起时,我焦躁地打电话回去,而母亲准会喘着气,叫我把窗户关紧一些,雨太大了……母亲却只字不提老屋漏雨的事情,然后我只听到电话那头,有真真切切的雨滴声,“哐”的一声响,又“哐”的一声响……我的心儿便随着那雨滴声,一紧,又一紧……
想到母亲,不可能不想到父亲,父亲也像鱼一样,夜深时,也常常游进我的思绪里。
父亲这一生,最累。年轻时,父亲和母亲肩负着九口人的生活担子,人累得不像人,常常一天累下来,一双草鞋还没有来得及脱掉,人便靠在木柱上,头一歪,涎水和鼾声一起茂盛起来……后来,爷爷、奶奶去世了。再后来,我的姐姐们成家立业了。而我的兄弟还没有成家,有一部分因素是家里经济问题。一团心疾在父亲的心头暗自滋长。一生只懂得劳累的父亲,依旧劳累在土地上,从来就不曾歇下过身心。父亲希望从泥土里刨出钱币,刨出儿子的幸福……直到几年前的一个冬天,七十多岁的父亲重病了,他说:“我不行了,今年累不起了……”父亲的话,竟然一语成谶。第二年五月里,父亲便绝缘了犁耙,他走了,脚板上的泥迹未干就走了。就在父亲浑浊的眼神熄灭的前一刻,他的枯手掌,曲成包袱状,对我僵硬地比划着他未了的心愿,直到那一只手不动为止……
而今,父亲不在了,亲情之鱼已经垂钓不到了,而母亲虽然活着,我却在故乡的外头,在深深的夜色里,又能钓得回什么呢?
常常,我就在故乡这口水潭的外面,抛出钓钩,垂钓那亲情鱼——那现实里的求不得。当然,垂钓中,难免又滑入旧时光的水潭……那里有我的童年少年的鱼,摇摇摆摆而来。
年少时,看到父母的累,发奋要振兴家庭。如何做?我当时说不出书中自有黄金屋的句子,却晓得使劲读书会改变一些现状的道理。于是立大志愿,发奋读书。而今还记得,小学五年级时,因为作文差,想买一本作文书看看如何写。毅然和同学朱大成两个人偷偷离乡到三十里外的桑植县陈家河去买作文书,一个来回是六十里的步行路程啊! 那时去陈家河,要走荒凉的山路,要坐渡船过深深的澧水,要避让一寨子又一寨子的追人的恶狗。也不知哪来的决绝之气,哪来的无畏。也许,年少时都一样,认定了一个事物,便义无反顾地去朝着这个目标奔跑,哪怕一路有恶狗拦截,或者追赶。
而今,已成年的我,每每遇到事情,前狼后虎地怕,年少的无畏和决绝,弱了,钝了。忽然想到父亲说的话,一把不掺杂钢材的锄头,是软的锄头,不仅咬不动泥土,还容易磨损。
年少是一把有钢材质地的锄头,让如今的我唏嘘不已,顿生怀想。可是,谁又能够沿着时光原路返回呢?要返回年少,也只有在夜寂人静时回去,用一枚乡愁的鱼钩,钓年少,钓那旧岁之鱼。
不论是在故土水潭还是在岁月的水潭,我常常垂钓着,钓着钓着,忽然就发现,只因我的水潭太小,钓起的鱼终究是一枚枚的小小鱼,相比别人的鱼,竟然不在一个层次。
独坐时,思绪的手打开古旧的历史大门,迎面走来的是垂钓得最负盛名的人——屈原。他有一个深深阔阔的水潭——楚国,他一生都在抛乡愁的钩,在这个大水潭里,昼夜垂钓。
那时,楚国领导阶层里鱼龙混杂,有子兰郑袖的搅扰,国家一路风雨飘摇。屈原赤胆忠心、呕心沥血,换来的却是两度被放逐,他恍惚,他惶惑。
在《离骚》中,屈原说:“陟陛皇之赫戏兮,忽临睨夫旧乡,仆夫悲余马怀兮,蜷局顾而不行!”那是屈原在光怪陆离当中,升上了天空,以为自己彻底解脱了,以为自己再也不用殚精竭虑地想他的楚国大地了,却突然间看见了下界自己的故土,屈原的车夫哭了,屈原的马儿也不走了,其实真正不愿意走的是他屈原自己。谁愿意离开故土?在楚国国度里,有他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他一生都在“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之中,尽管他后半生一直被流放,但是流放不走他的夙愿,他夜夜回乡,秉持一枚乡愁的钓钩,钓他的国家之鱼,钓他的信仰之鱼……尽管,那是他一生的求不得啊。
如屈原垂钓国度之大鱼者,在中华的上下五千年里,比比皆是。
有陆游,他僵卧孤村,想到的是“不自哀”,想垂钓的是“尚思为国戍轮台”。
有岳飞,他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想垂钓的是壮怀激烈。
有辛弃疾,在他的心里,想垂钓的是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
……
他们和我一样,都是垂钓者,一生抛出乡愁的钩,垂钓着从内心深海里泅游而来的鱼,只要鱼不亡,一生不收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