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正望

从花垣县麻栗场镇过吉卫镇去，将近贵州松桃县边界，有一个叫过水的美丽苗寨，生在一块开阔的平地里，这平地像是高山上的一块平原，而四周却又是极高且濯濯的山。村子住着近千人口，是个纯苗族聚居生息的高寒山寨。

十八年前，也就是世纪之交的那年，组织派我到这里开展建整扶贫工作，让我同豪爽、耿直、热情、仁义的花垣人结下了深厚的友谊，真是我一生的荣幸。

“这里的工作就辛苦你了。”帮我送到村里，临别时，领导和同志们都很有分量地握了握我的手，像是把一副重担交到了我的手上。

工作队进村那天，村民们欢天喜地，又是贴标语，又是放鞭炮，弄得我们一行四人既光荣，又骄傲，望着冰雪皑皑的山庄田野便豪情满怀起来。当晚，在村支书龙志帮家里，围着火炕，我们与村支两委干部畅谈建整扶贫计划，描绘过水村美好的蓝图，越说越来劲，村妇女主任龙桂芝即兴唱起了苗歌：“噢噢——唱不完的歌儿说不完的话，哪哪儿想起哪哪儿唱。忙拢最汝啊崩哩，几念拢度高乖拢。尼重哩哩绸闪给，到达同器巴哩兄。”（大意：今天到齐一堂人，高兴上级领导来光临。个个眯着眼睛笑，只因为党的关怀暖心头。）映着火苗，每个人脸上都泛出抑制不住的红光。队员老彭、小鲁、小杨彻夜难眠，都激动地说，苗族人真是热情纯朴，村支两委班子又团结支持工作，到这里开展建整扶贫，一定会工作顺手，心情愉快。

村子为什么叫过水呢？村支书龙志帮对我说，因为与贵州松桃县的补妹村只隔一条小溪，从这小溪过去就是贵州，当然跨过来就是湖南了，过趟水就走了两个省，祖上便把这个村喊成过水了。至于是哪朝哪代的事，他也讲不清白。这番地名来由的解释，似乎很难信服人，但他姑妄言之，我也姑妄听之，不必认真计较。

山水相依，地势平坦，这里的先人们把平地让出来做良田，大片大片的，而把房舍都依山傍坎地建在山脚边，逼仄逼仄的。两百来户人家沿山脚安在那里，站在小溪的高处，一眼便可把两个寨子望穿，谁家有个什么动静，不用问，拿眼看就清白了。一种平淡、宁静、与世无争而又充满渴望的生活，让5000年前筚路蓝缕迁徙而来的苗家人得以安居乐业、繁衍生息。

苗家人生来就有副好嗓子，脑壳里要有点心思，都会从嗓子眼里干干脆脆地跑出来，对歌、听歌、盘歌，即兴口占，满山满岭地唱，万万千千好听的山歌，美妙有情。正如苗家人自己称颂的那样，苗族人的苗歌“比苗山上的草木多得多，比苗山里的泉水更解渴。”我印象里有位苗族后生唱的情歌十分好听，如今还能记得几句，大意是：“月亮出来两头尖，两颗星星挂两边。星星挂在月亮上，郎心挂到妹心间……”

村口有个露天卡拉ＯＫ，贵州人开的，黄昏过后，寨子的和寨子附近的青年男女都会相邀来这里聚会，除了唱些自编的山歌，也唱市面上流行的歌曲，你方唱罢我登台，情不自禁还会手舞足蹈，又唱又跳，闹到深夜，甚而有时通宵达旦，对上眼看上心的，牵着手便往荒山野地里搅缠闹腾，有霸蛮的，当黑就把人硬背回家去了，过不了多久，男方定亲的彩礼箍着红头绳，贴着红喜纸，顺着一垄一垄的田间道儿，跨过那趟水，就往女方家里抬来了。

两个寨子互相通婚的很多，许多人家都成了世亲。血脉相连，因而，什么插花地、树林矿产、水资源都和和气气地躺在那里，没有一点争执。想想也是，人都可以互相嫁娶同床共枕，何况这些身外之物呢？苗家人会唱歌、爱唱歌，个个都是“巴江莎”（歌手），在过水村扶贫的日子里，我几乎每晚都是枕着歌声入睡。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