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梅玉
走出家门时,天上正稀稀落落地砸下几颗豆大的雨点。车子上了高速公路后,天空黑压压一片,乌云翻滚而来。少顷,大雨倾盆而至,噼噼啪啪拍打车身,雨点箭镞般射向车窗玻璃,但它丝毫阻挡不住我们与文学的一场赴约,与茶的一场赴约。想起茶圣陆羽与朋友的约定:“虽冰雪千里,虎狼当道而不侃言也。”我们一车四人,都爱好文学,崇敬文字,心境大抵如斯。
到吉首,无雨,窃喜。与大部队会合。
当汽车行至吉首市与保靖县、古丈县交界处的马颈坳镇隘口村时,老天故意戏谑我们,浇下一瓢大雨,在我们的雨伞上绽放出一朵朵雨花,它溅湿了我们的衣裳、头发、鞋袜,但浇灭不了我们燃烧的激情。
我们与来自全州其他县市的作家、文学爱好者们济济一堂,在隘口村观看宣传片《茶食记》,品湘西黄金茶,尝甜到心窝窝里的茶点心,享受声情并茂的诗歌朗诵盛宴。手执茶杯,清香袅袅。轻啜一口,缓缓入喉。那清香、那甘甜、那悠远,洗去了浮尘,过滤了心境,心底,一片澄明。
雨住。
天边,亮起一道白光,潜伏的乌云四处逃散,远山缥缈着如纱的薄雾。八千亩茶园,如一场浩大的翠绿色地毯,一直铺到天的尽头。雨后的茶园到处是湿漉漉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雨洗过的茶叶,嫩绿闪亮,逼人眼目。一丛丛、一垄垄的茶树,仿佛养在深闺中的羞涩腼腆少女,兀自碧绿,暗自芳香着。在湘西,隘口的湘西黄金茶,它年轻的脚步正迫切地走出大山,走向外面的世界。
徜徉在茶园里,满眼绿意宜人。这里,静谧,安宁,清新,远离浮躁。叫人直想把俗世红尘万丈抛却,躲进这里的一幢木屋里隐居起来,对着晓风残月,喝茶写字,便不枉度此生了。
想起陆羽,他“不羡黄金罍,不羡白玉杯,不羡朝入省,不羡暮登台,千羡万羡西江水,曾向竟陵城下来”。他潜心著书《茶经》,让我对他有了更深的理解。王国维的生命境界有三,我在顾盼中找寻失却的自己,在雨后温润的气息与茶香中薄醉。
天空,阴翳早已逃遁;天色,渐次明亮起来。
每年的清明、谷雨,最是采茶好时节。漫山遍野的茶农,灵巧的双手在茶丛中上下舞动,宛若一个个跳动的音符;灵动的身躯像翩翩的蝴蝶,在茶园里来回起舞。她们一路歌声一路欢笑,惊艳了多少旧日好时光。采芽、摊青、杀青、揉搓、烘焙,一道道工艺就这样从苗家千年制茶工艺中传承下来。
不禁想起《茶食记》里的传说,在清末苗汉不能通婚的年代,苗家采茶女阿黛秋与汉族张姓小伙子苦苦相恋却又生生分离。他们一个是水中月,一个是镜中花,各自空劳牵挂着。突如其来的一场疫病让张姓小伙子轰然倒下,生命垂危,阿黛秋心急如焚,用精心熬制的茶药挽救了身心俱病的心上人。两人终于打破苗汉禁婚的古老习俗,缔结了一段珠联璧合的美好姻缘,阿黛秋创意的以茶入菜从此流传下来。
隘口村的人们传承了先祖的创意。这里的农家乐以茶入菜,唤醒了我们沉睡已久的味蕾,也让我们体味到了别样的风情。寓意“保平安、保兴旺、保和睦”的三道茶餐,单是遐想这些美好而温暖的字眼,心就会柔软得一塌糊涂。
其实,早在一千多年前,就有茶肴记入我国八大菜系的历史。《晏子春秋》里有记载:“婴相齐景公时,食脱粟之饭,炙三弋五卵,茗菜而已。”当时的人们,用脱壳的粟饭,并以禽蛋,掺以茶叶,作菜食用。
后来,全国各地先后出现了不少脍炙人口的茶肴。譬如杭州的“龙井虾仁”、广东的“茶香鸡”;譬如上海的“乌龙戏玉珠”、“茶汁银鱼羹”等等。
而今,品尝了隘口村独具一格别有风味的三道茶肴:甘甜馥郁的甜茶羹、香酥可口的油酥茶团,入口不腻的红茶黄金猪脚、清香入味的茶叶熏鸡,五香四溢的黄金茶煎蛋、鲜香滑嫩的豆腐油茶汤……它的色、它的香、它的味、它的形,俱是茶肴中的佳品,菜系中的奇葩。
隘口的湘西黄金茶,让我“饮罢清风生两腋,馀香齿颊犹存”;
隘口的三道茶餐,则让我春风十里,沉醉不知归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