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 翔
旧里,有一股幽幽之气在浮动。
在北京,当你站在中国国家博物馆里,看着古朴厚重的后母戊鼎,看着那庄严的饕餮纹,看着那饕餮纹线条处的深深浅浅的暗绿,一股幽幽的历史气息扑面而来,沁凉,凝重。就在这股幽幽气息里,你似乎回到了那辽远的旧古代,回到了商朝频繁迁都的滚滚烟尘里;你或者站在西安的兵马俑前,看到那釉色斑驳的兵马俑群,只觉得尊尊陶塑像正散发着一缕缕的大秦之气。久远的故事随即飘来,其中有一支威武之师,在狼烟滚滚里正南征北战,仿佛又听见呐喊声,擂鼓声,声声悠远,深隐,低沉;你或者站在湖南里耶博物馆里,看着秦简牍、青铜器、陶器,看着它们身体上散出的暗淡的光泽,一股幽幽的气息向你浸染而来……
这些文物里,哪一件不是旧的?哪一件旧物中,不散发着魅力?它们正吸引着史学家,文学家,旅游者……一群群的人,一群群的目光,为此而追逐,而痴迷。
当然,文物之旧,旧得太遥远。不过,旧得不遥远的凤凰古城里的古巷,同样诱惑着你。在那不足两米宽的青石板铺就的巷道里行走,手抚着巷子里那斑驳的老墙,触着那褪尽明丽色彩的房壁,在这老旧的巷里,你的脚步一下子放缓起来,你的思绪也放缓起来,小巷里那些你曾经知道的故事,或爱或恨,或恩或怨,如同流水一样在你的思绪里自然而然地流淌起来。
或者你的家,就在凤凰的某一条巷子里。那是一个老宅,你很久没有回来了,当推开吱嘎作响的老木门,那把熟悉的旧旧的木椅便钻入眼帘,那是你曾经经营旧时光的所在。你曾经坐在上面哭过、笑过,坐在上面写过作业,趴在上面打过瞌睡……而今,听你的大哥说那已经成为侄儿子的坐骑……你走上前去,不由自主地摸摸那旧椅子:它满身划痕,一条是你上小学时用刀划的,一条是上初中时跟母亲赌气摔地上蹭的,一条是……每个划痕里面,都有你的故事,它们有咸味,有甜味,有苦味。只因它们都与你有关,一下子就霸占了你的思绪,你的思绪被旧时光的藤蔓缠绕得挪不动脚,一时半会儿回不到现实来。这就是旧的魅力,已经无声地捆绑了你啊。
当然,这是旧物,那么人呢?
人也会旧,看看爷爷奶奶们已经因年老而枯旧了。年轻时候,有皱纹吗?有白发吗?有缺牙吗?而今仿若秋天的芦苇,鬓发已苍苍。特别是那一张脸,经过时间的碰撞摩擦之后,仿若一枚碧绿的荷叶,枯瘦了,褶皱若隶书一样,一条又一条地刻在了脸上,那是任何化妆术和演技都无法掩饰的旧感。整个脸像是古旧的物件,纹理粗糙、气味暗淡、触感清凉、音质苍老,尤其那一双眼睛,再也享受不了“水灵灵”等一大批的丽词了,显得灰蒙,暗淡,明显是一种苍苍的旧。但是在这种旧中,你不可否认,有太多生命的故事沉淀在里面,而每一个故事都有着不同的营养,值得后辈人去汲取。比如,因为爱情、婚姻、工作等因素伤心难过了,你去听听老人们的意见,你会从他们的饱经风霜的经历中,提炼出属于你的铿锵行走的勇气。
我的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名老中医。白鬓发,满额皱纹,山羊胡子一说话就颤颤地动。那是十多年前,遇见他是因为女儿上呼吸道感染,西医治疗十五天无效的时候,朋友介绍说可以见见他。当时他在他孙子开的药铺高椅子上打盹,当我叫一声老医生时,他的眼神缓缓活过来,安详镇定的脸上满是皱纹。他先缓缓地给女儿拿了一会儿脉,接着给女儿推拿一会儿,最后一字一顿地告诉他的孙子如何开处方,末了又眯着眼打盹而去,印进我瞳孔的又是那一张打盹的脸,一脸皱纹,一脸的苍老,一脸的老旧感……后来才知道他做过乡里的赤脚医生,干过坐诊中医,任过永顺县中医院院长……那一次,他给我女儿开了三服药,回去仅吃了一服中药,女儿的病情就出现了好转。而今,我也越来越明白,老中医的药方,是从他的皱纹里开出来的吧。如果他没有无数次的临床磨砺,没有被时光的打磨,还会带给我深深的记忆?这也许就是老而旧的魅力所在吧。
旧物旧人中,栖息着时光和价值。当然,情感也会旧,旧得念念不舍。
沈从文和张兆和,是一对爱得艰难的人儿。沈从文见到张就顽固地爱着张,而张一直顽固地不爱着沈。但张的一句电文“乡下人,喝杯甜酒吧”,促使他们终究走进了婚姻的殿堂,终究有了一段甜蜜的婚曲,但是过于看重精神生活的沈从文,同非常现实的张兆和相处,爱情被磨合得粗糙不堪,然后彼此的情感,在磨合中慢慢老了,旧了。直到沈从文去世后,张兆和整理沈从文的遗稿时,才幡然醒悟,55年的情感,爱过,怨过,不理解过,张兆和在沈从文去世后,在《从文家书》后记里写道:“过去不明白的,现在明白了……越是从烂纸堆里翻到他越多的遗作,哪怕是零散的,有头无尾的,有尾无头的,就越觉斯人可贵。太晚了!……悔之晚矣。”我想,张兆和是希望时光能够倒流的。我们从她那一份老了旧了的情感中,也似乎明白老了旧了的情感里面,不论是幸与不幸,都有着念念不舍的纠缠。
只因那旧里面,有着人对时光放缓的太多渴慕,有着人对历史、智慧的太多敬重,有着人对故人不散的太多期许,世间所有的旧物旧人旧情,何以不魅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