芃 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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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在干嘛呢？帮我看看这件衣服怎么样？”母亲期待地将手机递过来，要我帮着参考。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母亲喜欢和我讨论衣服鞋子的话题，拉着我展示她在淘宝里收藏的一件又一件的衣服，或是鞋子、包包。自从她会用淘宝后，好像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每天晚上都会拿着手机刷一会儿淘宝，时不时问问你这件衬衫怎么样，那双鞋子好不好，虽然大多数时候都不会买，但依然乐此不疲。
这让我有些惊奇，因为在我的印象中，母亲好像对穿着打扮并不在意。她几乎没有化过妆，护肤品也就是简单的润肤霜、唇膏之类最最基础的冬天必需品。与此相配的是她的衣服，黑白配是基调，然后是灰色、蓝色、绿色这些黯淡耐脏的色彩，罩在身上仿佛是她坚硬的铠甲，顶天立地立在世界和家庭之间，为我们撑出一片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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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要让我形容母亲，我首先想到词就是：“女战士”。打我记事起，我怕母亲甚过爸爸。我爸爸基本上没揍过我，每次我要买什么就给我买什么，什么时候都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可是我母亲就不同了，揍我时就没手软过。
印象最深的一次，是我妹妹嘴馋，向爸爸的同事要了五毛钱去买冰棍吃结果被发现了，挨了好一顿打，还连累了我一起吃了一顿“笋子炒肉”。我清楚记得她问我和妹妹：“你们是叫花子吗，要和别人去讨钱？！”之后，我和妹妹的零花钱由每天的5毛涨到一块。我母亲认为，一个人能成就多大的事业不重要，但是一个人自尊自爱很重要，不能利用同情来讨要事物。这也是我最早接受的关于尊严的教育。
但凡家里的规矩，都是我母亲立下的，包括放学回家就要立即写作业、晚上八点前睡觉、吃饭时不准看电视、揍孩子只准打屁股，等等。而我爸爸负责给我们包课本，做各种各样的玩具。儿时母亲所展现的严厉一面，仿佛一把直愣愣的戒尺竖立在我们的生活中。
在我小学生涯的最后一年，我们家平静的生活被打破。仿佛一夜之间，我的世界就天翻地覆。爸爸被调职，发配到偏僻荒凉的小镇；母亲失去了工作，只能带着我和妹妹进城读书。
我们从原来有着大院子、香樟树、凤仙花的房子，搬到带着地下室的小店铺，爸爸则一个人去了遥远的乡下邮局。在这间小店铺中，临街的门面卖酒，地下室住人，我们母女3人暂时在城市里安顿了下来。她白天做生意，晚上督促我们姐妹俩做作业，好像除了环境不同，我们的生活仍与以前一样。但有次我半夜醒来，听见旁边传来压抑的哽咽，知道是母亲在偷偷地哭……
那些年里，我们家总是动荡不安。爸爸流转于不同的乡镇之间，最近时离我们只有半小时车程，最远时则有四个小时。我们在这个城市也不停地辗转，母亲关了酒铺又去超市打工，换了几种营生，最后决定去学开车。那时她已经是三十多岁的人了，顶着压力学会开车后，便买了一辆小车跑客运，早出晚归，天不亮就要出车，天黑了才能回来。
长年累月下来，她裸露在外的皮肤被晒成了古铜色，衣服也愈加朴素黯淡，基本上告别了高跟鞋，因为天天在乡野之间奔波，一切都以方便、耐脏为主。这时我正值青春期，同学之间讲究穿衣打扮，正是十分在意外表美丑的敏感时期。我母亲从来不知道时尚流行，不允许我化妆，不允许我烫头发；那些带彩色又柔软的东西，一概被她以冷硬的姿态拒之门外。有段时间，我很羡慕同学有个开明时尚的母亲，可以一起聊时装，相约去烫头，一起做许多时髦的事。我也埋怨自己的母亲，觉得她就像个刻板冷酷的暴君，在她的统治下，我的整个青春期都是灰扑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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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仔细想想，那些彩色柔软的东西，我母亲也是有的，只是时间太过久远，在记忆中模糊不清。翻开家里的老相册，里面存着小时候的大部分照片。在这些照片里，母亲总是穿着浅色的连衣裙，脸上带着笑，背后是鲜艳的朱顶红，或者青绿的葡萄架。她身材匀称，皮肤白皙，穿裙子十分好看。她的衣柜曾让儿时的我羡慕不已，鹅黄、米白、浅红，碎花、波西米亚……仿佛一只只五彩斑斓的蝴蝶从衣柜中飞出来，让我恨不得能一下子长大，可以穿着这些漂亮的裙子和高跟鞋，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母亲也喜欢给我买裙子。小时候一到夏天，我一定是穿着各式各样的裙子和小伙伴们疯玩。有一次，她带我上街买衣服，觉得我的裙子太多了，准备给我买一套裤装。我在服装店里死都不同意，哭闹着要买旁边的绣花连衣裙，最后她被我磨得没办法，只好就范。于是我俩一人拿着一套连衣裙心满意足地回家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渐渐地不再穿连衣裙。先是偶尔才穿一次，然后是把连衣裙改成了半裙，最后干脆不穿裙子了。我曾不解地问她，她笑笑地答道：“衣服还是要方便工作的好，裙子不合适了。”随着一次次的搬家，东西越搬越少，也不知道是在哪一次，衣柜里完全失去了它们的踪影。其实，失去踪影的何止它们，还有鞋柜上的高跟鞋、白皙的皮肤以及乌黑的秀发。但是也有着许多新的东西进入我们的生活——子女的成长、新的房子，以及母亲眼角的皱纹。这些像战利品一样的东西见证了她这么多年的战斗生涯，是勋章，也是伤疤。它无声地诉说着一个女人舍弃了天性中的某些东西，又逼着自己挖掘天性中的某些东西来面对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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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多么英勇的战士，总有卸下武器的一天，何况是“被抓壮丁”的呢。我的母亲，日渐佝偻的身躯已经支撑不住身上厚重的铠甲，失去力量的双手再也握不稳沉重的宝剑。
褪去一身铠甲后的母亲不再无所不能，也在磕磕绊绊中学着适应新的角色。她好奇网购，要你教她用淘宝；她尝试用微信抢红包，朋友圈里满是“震惊”的消息；她身体变差，走在街上经常被各种理疗养生消息吸引；她努力追赶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因为不能融入而闷闷不乐……她已经不再是你和世界之间的缓冲地带，而你渐渐变成她和世界之间的缓冲地带。
“战斗”的岁月已过去，但愿剩下的都是平静的日子。我最近发现，连衣裙又渐渐回到了母亲的衣柜中，她又嚷嚷着要减肥不然穿衣服不好看，还计划着出去旅游玩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