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文章
多年来，翟非一直都在用文化散文的形式，书写湘西这片土地上的山山水水。他的文学野心就是透过对湘西山水的书写，来追溯湘西历史的魂魄，来深挖、还原、再塑湘西文化之内在精神。其散文集《山水湘西》一书的出版，便是他文学野心的具体实践和成果，也为新时代湘西文学版图增添了新的亮点。
湘西地处武陵山脉莽莽群山之中，在这片土地上，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幽深峡谷，有涛涛武水、涣涣沅江，悠悠酉水……山水相依，山环水绕的地理格局让这片土地无处不笼罩在朦胧的烟雨迷雾中，成就了美丽、神秘的湘西秘境。《山水湘西》的开篇《山水湘西》一文便通过对湘西山水的描写，提炼出湘西山水的外在特性：湘西的山峥嵘险峻、古老苍劲，湘西的水溪沟纵横，水流决决。又辨析出湘西山与水的内在关联：“山为魂灵，水为血脉”、“山是盘瓠，水是辛女，山依着水，水偎着山，如胶似漆、相濡以沫”。进一步，翟非又阐明了湘西山水对湘西人的人性、禀赋形成所构成的影响：“湘西山水在醨造湘西人耿直率真热情好客胸襟的同时，也磨就湘西人坚挺刚毅威武不屈的秉性。”最后，翟非透过对历史的追溯，挖掘湘西山水对湘西精神的塑造：“湘西大山的刚性撑起了湘西的灵魂，湘西激流的柔性塑造了湘西的精神。”
《山水湘西》一文可以说是《山水湘西》一书的总纲和概述。从湘西山水到湘西山水的内在关联，从湘西山水追溯湘西人的禀赋特质以及湘西精神形成的历史渊源与内在关系成为《山水湘西》一书的整体脉络和核心旨归。比如，《酉水映涛》一文就是通过酉水的书写，进而从历史文化层面深入辨析土家族族源及其发展历程。《武水滔滔》则通过追溯武水这条河流的历史，来还原苗族发展的轨迹。还有诸如《吕洞山》《大灵山》《矮寨》《猛洞河》等篇什，都从湘西的山水出发，让笔墨在历史长河中纵横捭阖，勾元提要，追本溯源，廓清迷雾，一步步抵达湘西文化的内核和历史灵魂的深处。
湘西，是汉文化与西南少数民族文化的冲击地带，历经数千年的历史演进，在这里积淀了传奇、异质的民族地域文化，形成了起伏跌宕、迷惑丛生的历史镜像和多元共生、绚丽多姿的文化结构。显然，湘西不仅是一个地理空间的概念，而是指向由湘西这个空间场所带来和生成的历史、文化、诗性的空间。
正因为如此，对湘西的书写要透过表面的自然物象来追溯掩藏其间的深层的历史文化内涵。我曾在一篇《湘西文化突围》的文章中提出，新时代，湘西作家需要对湘西进行深度书写，需要从历史、文化、哲学、美学、人类学等更深的层面来深挖湘西文化的内在灵魂。之所以提出这样的看法，是基于当下不少人对湘西或湘西文化要么陷入过于偏激的误解，要么流于过于浅层的赞美。比如，很多人写湘西的风景，仅仅赞美风景的美是不够的，湘西风景蕴藏着丰富的人文内涵，这里的风景为什么美？和其他地方相比较有什么独特之处？美的深层价值在哪里？——这些才是更需要探究的课题和更为宽广的书写路径。翟非正是认识到湘西山水其“背后风景”的重要性、丰富性与深刻性，他的《山水湘西》才能超越众多书写湘西的作品。正如著名作家蔡测海评价《山水湘西》：“可视为湘西风光的写真，湘西地理的注解，湘西文化的地图，湘西民俗的辞典，湘西往事的集锦……”从湘西的山、水这些小切入口，深入到湘西历史文化“藕花深处”的大格局大视野，成就了《山水湘西》一系列文化散文的宽广和厚度。
提到文化散文，不得不重视与思考文化散文品格这一问题。自上世纪90年代余秋雨、张承志、贾平凹、史铁生等为代表的一大批散文作家的作品被冠以“文化散文”以来，文化散文热度不减，甚至近于泛滥。在不少写作者看来，似乎，一写散文，就要来点“文化”，有了点“文化”，就成了“文化散文”似的。当然不是这样的。真正的文化散文是有其“特性”和“品格”的。评论家们普遍认为，真正的文化散文在题材上要有文化的视野，在写作立场上要有强烈的文化意识，在行文上要具有文化韵味，更为重要的是文章思想意蕴上的文化解剖要具有穿透力。其中，最难做到的大概是文章思想意蕴的文化解剖要具有穿透力这一点。
无疑，翟非的《山水湘西》在这方面做了不懈的努力。《猛洞河》一文，通过述写中原统治者对湘西土司王朝的军事征调、湘西土司王朝向中原统治者进贡楠木等物资的史实，试图为湘西边地与中原统治者之间架设一条中心与边缘、民族与国家的历史桥梁，并成为一条文化纽带，从而有效地解决彼此之间的精神抵牾，这种文化的使命感贯穿《山水湘西》全书，放大了湘西文化的格局，极具穿透力。在《酉水映涛》一文中，作者对“酉水”这一河流名的考据，对土家族源开放性的探讨，《武水涛涛》一文中，对盘瓠传说的辨析，对湘西苗族勤劳朴实、柔韧包容、悍勇顽强、团结诚信、自由图强的民族性格的高度概括，这些都彰显了作者对历史文化的深刻剖析和辨证思考，极具思辨力。《里耶》一文中，通过对里耶秦文化的大写特写，特别是对里耶遗址“沿河两岸不到三公里的狭窄区域”所发掘的“清水坪官山垉旧石器点、新口新石器文化遗址、大板刘家堡商代文化遗址、马头山战国烽火台、秦代古城遗址、魏家寨西汉古城遗址、大板汉代古城遗址、湾塘唐代文化遗址、溪口小河元代居民遗址以及里耶明清古建筑群……”等湘西考古遗址的一一例举，将湘西文明发展轨迹进行了清晰地梳理，并得出“湘西固然偏远，但并不蒙昧；湘西固然贫穷，但并不贫乏。”“任何对湘西的成见、歧视和误解，都只能理解为一种褊狭、慢待和无意”这一铿锵论断，这些对湘西文明发展脉络的清晰梳理，对外界偏见的拨乱反正，充满着作者高度的文化自觉以及对湘西文化的高度自信，在情感上极具感染力。
所以说，翟非的《山水湘西》是具有文化散文“品格”的。翟非本人在大学期间学习历史专业，经过较为系统的史学训练，具备扎实的史学根底和素养，再加之工作多年来对湘西文化不间断的关注与研究，都为《山水湘西》的历史叙事和“文化品格”提供了学术支撑。无疑，这些“文化品格”的具备也让翟非的《山水湘西》成为了湘西作家书写湘西的又一精品力作。
千百年来，湘西文人从未停歇对这片土地的书写。屈原以楚辞传唱湘西，沈从文以小说、散文讴歌湘西，黄永玉以色彩表现湘西……都是湘西的经典表达。对湘西的经典表达应该可以是多种形式的。在这里，要再次说到沈从文，除了我们众所周知的《边城》《长河》等小说外，他还有《湘行散记》《湘西》等一系列经典的散文作品，他在这些散文作品中，既表现出他对湘西自然之子的生命形态的赞美，同时他又对湘西历史与现实中的悲剧性命运感到无言的哀戚。这种又痛苦又快乐的情绪，使得他的散文具备永恒的艺术魅力。他的散文看上去仅仅只是对琐碎、零散的日常经验的书写，而不是今天所流行的气势宏大的“文化散文”，却蕴含深刻的文化性，同时又超越文化本身，这样的写作形式和路径似乎更值得我们湘西的写作者们思索。也许，用浓墨重彩的文化散文笔调写完《山水湘西》后的翟非，也在思索文学表达湘西的其他写作形式和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