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朝新
啸儿刚满月,妻子和我商量着,该回一趟娘家了。
妻子娘家在莽莽苍苍的武陵山地余脉高望界山上,离我家有七八十里路,要先坐车到古丈县城,再转高峰乡的班车,不太方便,决定走路去。一大早,妻子把尿片折叠好,衣物收拾好,吃水的奶瓶准备好,换上簇新的衣服,把被子折叠成襁褓状,把啸儿放进去,头向上枕在肩膀上,脸上罩着纱巾,搁在背篓上,用布绳绑好,这就可以上路了。我背着啸儿,妻子背着衣物和吃食,在后面跟着,不时叫我停下,看一下是否憋屈了啸儿,整理一下被子。刚出村,不时碰到伯娘,婶婶,嫂子,时令已是深秋,她们在屋边田里整理田畴,正忙着种油菜,看我们过来,不停地打招呼,这是要回娘家啊,还隔着纱巾打量啸儿,夸奖啸儿长得虎头虎脑,惹人喜爱。妻子甜甜地叫着她们,心满意足的样子。
出村,下一道长长的陡坡,到了水峒溶水库,再行一段公路,就得上高高的牛颈界了。凡山高旷远辽阔的山地,村人多称为界,上山劳动,则称去界上做工。虽是深秋时节,界上依然一片葱绿,成片成行的杉树绿浪起伏,绵延不绝,大片的苞谷已经收回家,只剩黄绿的叶片在风中飒飒起舞,有的叶片还是翠绿的,苞杆挺立。走了这么久,我早已汗湿津津,正是“力疲骨节酸,远眺空伫立”时,就此歇憩。妻子把啸儿抱下来喂奶,我正好抽空拗了很多甜苞谷杆,插在背篓里,边走边嚼,既解渴,又解乏。下了界,就到两岔溪了,这是野竹乡野竹河、鲇溪河交汇的地方。枯水期,河水清浅,鱼虾历历在目,脱了鞋,涉足可过。我小心翼翼地淌着水,河底卵石圆滑,双脚探石挪移,到了对岸,洗把脸,换上鞋,沿着鲇溪河继续赶路。
两个背背篓的人,一前一后,前面的背着一床被子,后面的背篓插着苞谷杆,这样的行人,不时引得路人驻足观望。没有“身穿大红袄,头戴一枝花”的喜庆俏艳,妻子穿的是一件蓝底小红碎花素净的白确良衣服,也没有“左手一鸡,右手一只鸭”的热闹殷气,我们只是背上了一个胖娃娃,走在曲折高远的回娘家的山路上。这一走,涉千山万水不怕难;这一走,越千年花开花落不厌倦。只是现在的人们可以以时速350公里的高铁速度,朝发夕至,回娘家如闲庭信步。过鲇溪村时,有一位大婶走过来看了,并热情地要煮中饭给我们吃。我们谢过,表示早上带有饭菜,要赶路。走完溪的尽头,来到一个叫猫儿溪地方。这是一个小村寨,几户人家散落在溪两岸,晃若飘落的几片树叶静默地停驻在青山绿水间,优雅散淡。在溪边,把带的饭菜吃了,因为又要爬山了。茂密的松树、杉树遮天蔽日,秋草覆径,野菊点点。这是一座高山,翻越这座高山才到高望界上,一步一步向上攀登,虽然是个婴儿,但背得久了,也觉得沉了。好在啸儿多数时间都在睡觉,醒来时不吵也不闹,只眼睛咕噜噜地转着,看着陌生的蓝天,今天是个阴天,不会伤了眼睛。不知在林间走了多久,走出山林时,眼前豁然一亮,一片梯田出现在眼前,这是到银香坪村了。穿过银香坪村,接着向上爬山,翻过白岩坪村,就到了山顶,我知道,离妻子娘家已经不远了。对于这条路,我们是熟悉的,和妻子结婚那年,我们拜年是走路去的。此时,已是下午五点多钟,我们把啸儿抱出来,在被子里屈了大半天,也该让他舒展一下了。山高林深,山风罡烈。啸儿小脸红扑扑的,吃过奶,嘴里咿咿呀呀地叫唤起来,手舞足蹈,这陌生的天地让他兴奋,也许他觉得要见到外公外婆了,十分高兴吧。
休息一会儿后,开始下山。下山其实比上山还难。岳父母家在高望界山下,要下好长一段陡坡。下山,最难受的是双膝,要一步一步踏稳了,已防摔倒,用的暗力自然多些。走到有歇憩的地方,马上停下休息,恢复脚力。这样,一步一蹭,终于到家了,已是薄暮时分,家家户户炊烟缭绕。
高高的枫香树下,水井边,就是岳父母家。每次回家,岳父母总是埋怨我们没打招呼,他们也好接一下我们。大黑狗围着我们绕膝摆尾,无限亲昵。杀鸡,宰鸭,打豆腐,用鸡笼罩田鲤鱼,炒板栗,煮红著,制作醋萝卜,翠油油的青菜,包心紧致的大白菜,做魔芋豆腐。接下来,我们总能吃到岳父母自种自养自制特烹的美食,让人大快朵颐,现竟成了难得的往日美好的回忆,再也无缘口福了。接下来的日子里,天天就是过年了。大伯家吃完,大婶家吃,表哥家吃完,小妹家吃。总之,是天天有人请,啸儿自然成了大家争相看抱的宠儿。就这样,一天跋山涉水累得腰酸背痛,似乎都不在话下了。幸福与甜蜜裹拥着浓浓亲情,在火塘边悠悠滋长,馨香萦梁,回味悠长。
从此以后,自啸儿出生,到岳父母进城,开启了二十几年的一年一度的回娘家拜年之旅,风雨无阻,阴晴无缺。为着一位含辛茹苦母亲的牵挂,为着一份羊跪乳、鸦反哺沉甸甸的感恩之情。
记忆中,最难忘的是一次冰雪之归。那年过年下了一场大雪,道路冰封,班车停运,于是决定沿着古山、古高公路走路回家,其间偶有近道可行。正月初一,雷打不动的拜年之旅开始了。出村,就是一道长长的陡坡,坡是红石铺就,有的平整,有的圆滑,极不规整,加上冰雪覆面,寸步难行。我们在鞋上绑了稻草防滑,还拄了拐杖。那年啸儿已经八岁,我在前面探路,牵着啸儿的手,妻子在后面跟着。由于是先下雪粒,再覆蓬松的粉雪,雪粒已成冰冻,若不小心,随意踩踏,踩透粉雪,落在冰层,极易滑倒,得小心踩稳了,再向前移步。就这样,三个人亦步亦趋,艰难行进。过了这道坡,就一直走公路了。公路宽,可以随意走,不用担心滑倒,这样,就好走多了。啸儿欢快地在前面走着,不时还捏了雪球,向盖了厚厚雪层的柏树投去,落下纷纷扬扬的绒雪,欢乐的笑声惊飞树下的寒鸟,扑翅飞远。远山银装素裹,公路厚絮铺陈,河滨泾渭分明。新雪带来了阵阵浓郁的清香,令人心旷神怡,其乐融融。这样一直沿着公路向田麻寨进发,由于是正月天,出行的人并不多,我们大都是踩着新雪前进的。洁白蓬松的雪,人踩在上面,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微风起处,扬起玉屑似的雪雾,带来扑鼻的清香。所谓香雪,那是真实存在的。太阳升起来了,远山苍茫的雪线,升腾起绚烂的雪晕,晶莹夺目。我在前面蹚雪,妻儿在后面亦步亦趋,尽量减少踩踏深雪多费的力气。因为是背负了二十几斤重的猪霸腿,走到洞坪就已经汗湿衣背。这样,过土溪、野竹、两岔、豺狗几个村寨,古山公路开始向上翻山越岭,缓缓向高高的田马寨山顶延伸。太阳暖暖和和的照着,风轻轻柔柔地吹着,越向上,雪盖越厚,我们为眼前皑皑的白雪惊异。现在,如此深达七八公分厚的雪景是不常见了,而且我们还会经常遭遇无雪的暖冬。终于,爬上了高高的田马寨。山垭口风萧萧地吹刮着,绒雪随风簌簌飘落,挂在细枝上的冰凌明晃晃的耀人眼目,轻轻飘荡。站在山巅,极目远方,一片银装素裹,光耀夺目。经过大半天的行走,三个人都走得直冒热汗,把棉衣解下抱在手上,啸儿的脸更是吹得红扑扑的,我们找个能避风的山坳,吃点干粮补充体能,然后沿着田马至高峰的公路继续前行。这一段路,我们是再熟悉不过了。从我们认识,到结婚,已走过两三年了。公路在高望界莽莽苍苍的密林中穿行,时而迂回,时而转弯,时而直行,时而爬坡。这其中,不时有小路供人直行。终于来到了刀脊岭上了。这是一段绕开迂回公路可直达下一段公路的捷径,沿山岭而下,可直达下山的公路。山岭如脊似刀,以前茂密的松树、杉树林林总总遮天蔽日,沿山脊而下,轻风送爽,林木悠香,轻松惬意。走到眼前,景象却让人惊心动魄,倒吸冷气。今年,岭上、岭两边树木许是新一批植树造林的需要,不知什么时候全部砍去了,只剩一片光秃秃的山地了,冰雪覆盖,寒风凛冽。退回去绕得太远,只能小心过岭了。手拄拐杖,鞋绑草绳,我在前面蹭,拉着啸儿,妻子在后面挪,一家人小心翼翼向下挪移,稍有不慎,滑出山脊,滑下山岭,后果不堪设想。只能屏气凝神,亦步亦趋,取下蹲式挪步,涉险过关。背着背篓,一手拄杖,一手牵啸儿,得用了十分的暗劲,好在那时年轻,任何困难险阻都勇于挑战,经过半个多小时的艰难跋涉,终于走出刀脊岭,来到公路上。我不顾冰雪湿身,累得瘫倒在公路上,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放下心来。之后,又是顺公路而行,直到高望界林场。从林场到岳父母家又是长长的陡坡,因此,岳父母已早早地等在这里接我们了。到家,已是傍晚时分,年节的炊烟袅娜出浓浓的馨香。这是回娘家最为艰难的一次,留在记忆里是最深刻的,永难磨灭。
后来,岳父岳母年事已高,无力再从事生产劳动,随舅舅进了城,与我们同住一城,回娘家便成了家常便饭。那段回娘家之旅便深藏在记忆的心间,历久弥新,温润绵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