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胜斌
初夏,那位穿着苗服、提着花篮的阿婆又出现在小城。一篮栀子花挽在手上,伴着她蹒跚的脚步一起一浮。花香,轻雾般从花篮里溢出,然后又消散在她路过的大街小巷。阿婆步子一年比一年慢,花却依然一块钱一把,价格从未变过。这次遇见,我又买了一小把,用一块钱换来满室清香。
除了阿婆的栀子花,当我翻看毕业合影时,从塑封的照片里也能飘出来一小缕淡淡的栀子香。毕业合影如书的目录,对着一张张脸,就能找出相应的页码,相应的篇目和相应的故事来。时隔十多年,部分同学已叫不出名。有一两个,照片上的面容还在,岁月却将他们的生命抹去。这些人成了书的缺页。还好,有些人在书里留有相当篇幅的文字,读起来时,心空会飘来些纱云一样的幽香。比如,那个栀子花一样的女孩……
读高中如出家,教室成了寺庙,书本成了经文,铃声成了暮鼓晨钟。庙里,僧尼们带发同修。书一本本读,经一本本念,小考大考,一劫劫渡。出了家,自然就要戒情欲。如僧尼的学生想在佛门一样的校园恋爱,当方丈主持的校领导,还有当师傅的老师们都是不允许的。我是一个苦行僧,为了修成正果,和班上的女生们也都保持着距离。谁知,一缕栀子香就能扰乱我的清修。
她最怕的物理是我最拿手的科目。物理题,她问,我讲,我们就在一问一答间慢慢走近。一近,我的目光就开始从题目偏移出来,时不时用余光扫描她瘦削的瓜子脸,柔顺的短发,白色的T恤,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白色的运动鞋。
那年初夏,高考的乌云慢慢向我们的天空飘来。“风雨”来临之前,气氛异常的闷热。我在题海里困倦的时候,她给我送来两朵栀子花,还特意解释说刚从一个老婆婆那买的,一块钱一束,一束四朵,自己留两朵,给我送两朵,谢谢我常给她解物理题。闻着课桌上的栀子清香,我一下子满血复活,除了刷刷刷答题外,还有富余的精力去偷瞄她的背影。我开始期待,期待下课后她又拿着题目坐到我身旁来。当我了解到栀子花的花语是“永恒的爱与约定”时,她一靠近,我的心就扑通扑通跳,脸也开始烧了起来。下晚自习回宿舍,只要灯一熄,眼一闭,她就像一朵栀子花一样绽放在我面前。
高考的炽热,将我们这些钢铁之身化作了红红的铁水。此刻,只要哪里出现缺口或漏洞,那些修行多年的铁水就会提前泄漏流出。铁水若漏,拿什么去浇铸成器?看栀子花那洁白的花瓣,我勒住了浮想这匹野马的缰绳。我们就应该纯如栀子花色,清如栀子花香。下了决心后,接下来迎接高考的日子,我看栀子花的眼神不再迷离,闻栀子花香的时候不再意乱。
高考两天考完,走出考场后,夏至未至。很多同学把书和试卷烧起来当篝火晚会,我也第一次喝了高度白酒。高考是很多人的成人礼,行了成人礼后,喝酒唱K就没人去管了。KTV里,带着酒意,我点了一首何炅的《栀子花开》“栀子花开,So beautiful so white /这是个季节/我们将离开/难舍的你/害羞的女孩/就像一阵清香/萦绕在我的心怀……”全班只有我知道这首歌是唱给谁听的……
狂欢后就是等待,等成绩出来,等填志愿,等录取通知书。高考后,几家欢乐几家愁。对于考上的同学来说,脸笑得如一轮灿烂的红日,高考的乌云也在灿烂的阳光下染成绚烂的彩霞。而那些没考上的同学,在他们的世界,乌云里的雨还是下了。他们的路在浓雾里,在风雨中,便多了些彷徨。再读一年?选一个职业学校去将就读,还是直接走入社会?
拿到北方一所高校的录取通知书后,我的天空明朗了很多。她也被南方的一所大学录取,笑如栀子花开。再见面,当初那种暗涌和旋涡化作了一条清溪、一面静湖。再唱何炅的《栀子花开》时,也是云淡风轻。
我将目光静静地泄在书桌上的合影。校园的石阶是合影的首选地。由下而上,石阶的高度呈等差数列递增。第一级石阶,女生们蹲坐着开成一排花,栀子花是其中的一朵;第二级是校领导和任课老师,一板一眼,读不出表情来;没蹲着的女生都站在第三级,和第一级的女生一起承担男生们的所有看点;第四、第五级都是男生,护花使者一样站在后面。我在最后一排,拼命地踮起脚尖。
第三排的花儿们,有一朵,中学我们几乎没有交集,后来开成了我的玫瑰,在我的书里拥有最长的篇幅。第一排的栀子花,也在另一个幸福的家庭里开着。我很庆幸当初刹住车,没有在焦躁而又关键的高考前打扰那朵栀子花的纯洁与清雅。这种不打扰,让那花开出洁白的花容,散发出清新的栀子香。这种不打扰,也让我遇到浪漫的玫瑰,收获火红的爱情。
初夏,一缕细细的栀子香飘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