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条从《水经注》里流淌而来的酉水。

这是一条关乎一座城池的酉水。

酉水轻轻一弯，就弯成了一弯千年不锈的新月，照亮了酉水上裸裸的弯曲身子，声声号子声，好像水雾一般在水边浮动起来——

里耶上来，嗨嘿！转个湾，嗨嘿！

船儿要过，嗨嘿！螺蛳滩，嗨嘿！

上了一滩，嗨嘿！又一滩，嗨嘿！

五家滩来，嗨嘿！过陡滩，嗨嘿！

嘿哟，嗨嘿！吆嗬，吆嗬，嗨嘿！

……

这是里耶酉水上古老的喉音，拉着一船船的洋油、布匹、日杂百货，拉着一船的一座城池的生活和梦境，由下游而上，有的在里耶停下来，有的向上游秀山、酉阳继续而去……

里耶两岸吊脚楼里的灯，倏然就迷蒙起来，有里耶文人陈和在轻轻吟咏：“烟笼寒水月笼沙，水上灯火近万家；船夫爱唱采花调，木叶声亮琴声哑。”

而沈从文也说，川盐入湘，曾经在这个地方上税，边地若干处桐油，都在这个码头集中。一同赶往它们的远方……所以里耶的上中下三大码头上，白日就有一百多条船只，有停船卸货的，有匆忙起程的。

码头岸上，便有好奇的儿童目光瞅过来，便有欣喜的妻子目光眺过来，便有火辣辣的姑娘眼神跌在人儿脸上，然后羞羞地移到古铜色的肩膀上……那是夜里被心思抚摸了无数遍的人儿啊。

当然这是古时候，一条繁忙的商道邮道酉水，运来了一块地域的繁荣兴盛。

秦简上说，在秦始皇三十二年，这里有55534户，有30多万人！一个地域的人口在秦代全国总人口中占据七十分之一！想那55534户，在这个地域该有55534缕的炊烟，该袅袅腾腾吧，那是怎样的一幅图景？

再古一些的时候，秦代里，秦简文字在说话：“鄢到销百八十四里，销到江陵二百卌里，江陵到孱陵百一十里，孱陵到索二百九十五里，索到临沅六十里，临沅到迁陵九百一十里，□□千四百卌里。”说的是一条先后穿越江、油、澧水，并沿用沅水、酉水等水道作为邮路的里程，有水驿通信运作的图景。在图景里，里耶通信畅通的史实，忽然就清晰起来，似乎就在里耶某一处码头的石台阶上，有邮人拾级而上，一脸风尘仆仆……

同样在古时的秦时，同样有秦简在说话，它说“出弩臂四，输益阳……”说得是里耶武库兵器登记册中调拨弩臂的事情。它不是平宁安泰的文字，它是船从里耶出发，秦政权在条条船上，调拨着弩臂，运筹着烽火战事，一场征伐，已经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史记·秦本纪》古文字里也说：“司马错发陇西，因蜀攻楚黔中，拔之。”说的是司马错入蜀，秦人由涪陵溯乌江而上到今天的贵州松桃一带。再由乌江入酉水，不过几十里，然后沿酉水而下威胁楚的江南。作为里耶，作为酉水上的一处交通要塞，与一场国度的征伐怎么无关呢？

一条商道盐水道的酉水，带来了里耶，里耶因为酉水而存活。

一条兵道的酉水，带来了里耶，里耶因为酉水而风云变幻。

然而，当现代公路的神经在湘西一延伸，好像一条条藤蔓伸进湘西，生机盎然起来。曾经的河流藤蔓便失去了营养，枯萎了，酉水不可逃脱这种命运；一个地域的战事风云变幻之后，里耶安静了下来。曾经的林立帆樯，毅然远去，模糊；酉水号子，被河风一吹，凉了，静了。

这种寂静，只有坐在里耶酉水上乌篷船上，才能够感觉得到。那是黄昏里，酉水面上，零星地划过一只两只乌篷船，你就坐在某一只船的船沿，听着木桨在水面哗地一声响，又哗地一声响。你一手搅动着清凉的酉水那细细涟漪，偏着头颅，岸上的里耶，柔软地摇晃着，远处有鸦鸣声，忽而细细地一凉，又一凉……

听着鸦鸣，听着桨声，此刻，人的思绪，仿佛是酉水河中的一尾鱼，一边兴奋着，一边怅然着，顺着酉水游，游进一个地域的前世今生…… （完）

乡愁里耶（下）

高 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