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清彰
找了许久,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让时光生锈的去处。隆里,以延绵青山作裙,以一抹浅水为带,清闲而自在地盘卧在一坝子水田的中央,翘起明代的飞檐,挺立明代的山墙,拉开明代的鹅卵石路。连阳光和空气也是明代的吧!在这里,阳光只能照射在明代的山墙上,空气只能飘荡在明代的街巷里。至于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物,也一定是明代人的后裔,继承了明代人的基因,那么悠闲、安逸、从容和淡定,完全没有现代人匆匆忙忙的步履。
隆里,已经凝固在明代的时光里了。如果没有追逐时尚的红男绿女流连其间,谁相信光阴似白驹过隙,世事如沧海桑田。
藤萝携带一身的翠绿,从墙根蔓延到墙头,再从墙头爬到青阳门的额头。若不是有人经常修辑,白底黑字、笔清墨秀的“青阳门”三个字,恐怕早已经淹没在门楣上方的绿丛里了。用青瓦、白檐、木柱、黑板壁建造的塔楼,撑起三层四面跃跃欲飞的盖顶,气宇轩昂地矗立在青阳门的头顶上,像塔、像高帽、像站岗的哨兵,在风雨阳光不厌其烦的洗刷和晾晒下,不再发出浓墨重彩的装扮,却多了几分浅淡质朴的生动。
此时,我站在城外,正对着洞开的城门走去,塔楼好像高举的六只手臂,欢迎我来到苗歌侗舞漫天飞的黔东南州,来到青山横卧千万重的锦屏县,来到遗落世外无人知的隆里古城寻幽访古。视线从城门穿过去,一条笔直的鹅卵石路从城里冲到我的脚跟前,如同给我引路。正是阳历的10月3日,这个日子,只要和古城古镇沾点边或带个“A”字的景区景点,大多挤得人山人海、水泄不通。但是,隆里古城行人稀疏、闲散,静谧得如同来自另一个世界,完全没有“黄金周”人头攒动的景象。只有阳光一视同仁地泼洒在人们的身上,暖洋洋的温度,非常的舒爽宜人。就要进入传说中的明代了,我浑身上下不由泛起一阵阵莫名的兴奋。
条形的鹅卵石一颗贴一颗,扎满了大街小巷。放眼望去,有的朝街两边一绺绺斜过去,再斜回来;有的顺着街道一行行站过去,再站回来。有的围成圆圈,有的摆成三角,有的连成飘带,反来复去,形状不一。像波纹一圈圈向外扩散,像海潮一排排拍打岸边,像数不胜数的乌龟在爬动,像成千上万的鱼背浮出水面,令人眼花缭乱,难以形容。仔细打量,所有的鹅卵石皆光滑圆溜,大小相近,形状相似,应该经过隆里人精挑细选抑或专门加工,才有资格铺在大街小巷的吧。铺得严丝合缝,铺得整齐有序,铺得有节奏感、有想象力。一条条鹅卵石路四下撒开,像一根根图案精美的花带,镶嵌得古城多姿多彩;也像一张张花纹繁复的织锦,打扮得古城美轮美奂。
一脚迈进鹅卵石街,脚板立马被突出的石背挤压出凹凸不平的感觉,鞋底似乎有点飘飘浮浮又似乎稳稳当当,真的非常奇妙。在我的惯性思维中,古城古镇由千篇一律的青石板或方块砖穿梭其间,踩在铺着鹅卵石的古街古巷,我第一次遇到。与众不同的街道,与众不同的感受,与众不同的联想,自然产生更多与众不同期盼,我贪心地想着。站在“丁”字路口,不得不徘徊、迟疑地左看右看,究竟朝哪个方向去,索性跟着感觉走。转眼工夫,又站在一个“丁”字路口,不得不又徘徊、迟疑地左看右看,跟着感觉继续往前走。就这样,穿过一个个“丁”字路口,忽然发现回到了当初的“丁”字路口,似乎迷了路,又似乎找到了路。隆里的先人们用一个个“丁”字路口,串连一条条大街小巷,把古城串成一座山重水复的迷宫,触发出人们无尽的想象和探访的意趣。不用对称、大气的“十”字路而用抹角、转弯的“丁”字路造城,据说是因为“十”与“失”谐音,隆里的先人们把所有的路口建成了“丁”字路,既避开了“失”字,又寓意人丁兴旺。没想到,他们的这一忌讳,竟给世间留下了一座独一无二的“丁”字路古城。
青砖、飞角、马头墙,木柱、抬梁、吊脚楼,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在街巷两边依次排开又互相挤对。马头墙上林立的飞角,全部展开鹰的翅膀,准备把隆里抓起来,提到天上去。这场景,在很多古城古镇里重复着,那是徽州、江西的行商们饱经风霜的足迹,困途苦旅的印记。柱子撑起的两三层木楼,半开半闭着一排排窗子一扇扇门,那些进城落户的苗族人,仍是那样的随遇而安。千年的迁徙,万里的跋涉,早已在他们的灵魂深处埋下了随遇而安的种子,这些种子发芽了一颗颗平和的心态,与所有的人和睦相处着。这座城啊,既是一幅轻描淡写的徽州画,也是一张乡土乡味的苗寨图;是战士背井离乡的回望,是止干息戈的背影,是铸剑为犁的家园,也是民族融合的见证。
我站在右牵“观音堂”,左挽“城隍庙”的“隆里守御千户所”前的大街上,仿佛看到官兵将士进进出出,善男信女来来去去,各忙各的事,各走各的路,和平共处,互不干涉。行至山墙壁立、布局对称的龙标书院前的坪扬上,好像听到琅琅书声从里面飞出,其间,居然听到唐代大诗人王昌龄大声吟诵瑰丽奇雄的诗篇。没有听错,的的确确是王昌龄苍劲而豪迈的声音。
穿越不出,也虚构不了,历史就在那儿回望着。公元748年至756年,王昌龄在龙标(今天的隆里一带)工作了近8年。此前,他漫游西北,入仕长安,任职河南;接着,来个两升两贬;最后一站,贬至龙标,以龙标尉结束了他的官场生涯。不管他如何升升贬贬,他最大官职也只不过相当于今天的副县长,在达官显贵的眼里不值一提。但他雄浑、壮阔、苍茫的边塞诗,影响了世世代代无数的人。隆里的后辈,为纪念他曾在隆里创立书院,伶教授学,开化风俗,修建了龙标书院。书院立、书声起,在数不尽的寒窗苦读中,有的书生成为走过状元桥,葬入状元墓,刻进状元祠的佼佼者,为隆里的男女老少所景仰;而那些住在书香第、开科第、科甲第里的读书人,亦为隆里的家家户户所歆羡。
明朝初期,面对隆里一带风起云涌的农民起义,朝廷派出军队武力镇压。无你论多么的兵强马壮,无论你多少次冲锋陷阵,大小起义仍然此起彼伏,难以平定。年复一年,征战将士归乡无望,朝廷不得不传旨,设立隆里守御千户所,所有兵将就地筑城,屯垦戍边。既然武攻解决不了问题,那就改用文治。朝廷为此调整策略,修建书院文庙,树立读书偶像,倡导科举致仕,培养文化人才,很快得到当地人的响应和支持。书香传世,翰墨传家,浓浓的书卷气渐渐把隆里人熏陶得文质彬彬,把隆里城浸润得失去了屯垦戍边的功能。当烽火远去、和平降临后,隆里城中只剩下书声一片。
游览过商味浓重的古城,驻足过厉兵秣马的古镇,也徜徉过圣贤垂名的深宅大院,心跳得并不是很急促,直到抵达隆里,我才感觉到心跳其实可以快得无与伦比。我为古城刻满读书的痕迹而加快心跳,为读书带来的平和而加快心跳,也为那些几乎停滞的宁静时光而加快心跳。自明以来,一代代隆里军民弃干戈而拥抱诗书,虽然他们名不见经传,但他们留给后人的和平理念是金山银山也换不来的。
也许是青山包围得太紧了,也许是远离尘世太久了,也许是不为人知的生活过得太安逸了。隆里古城,一切如故,原生得如同一个正在生活着的社会的活标本,而被列为中国与挪威王国合作的“贵州生态博物馆群”之一。在这座博物馆里东张西望,只要不计时间,再浮躁的心态都将归于平静。
你有你的缤纷,我有我的精彩。锣钹响起,龙尾飞舞,五分夸张五分滑稽的花脸们,让人捧腹大笑;音乐响起,唐诗抑扬,摇头晃脑的稚童们,个个饱读诗书;鼓角响起,万箭齐发,箭箭穿心的射手们,令人钦佩不已。城中心演出的节目,好像隔了几个世纪,我挤在人群里观看,好像成了明代一员。
如果真有一处世外之地,非隆里莫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