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洪生

好心人从南京赶到我所在的这所农村学校时，正是2018年6月2日上午9时。天气很好，新雨过后，阳光明媚，不知名的鸟儿站在浓密的香樟树枝桠上不停啼叫。鸣声上下，这似乎是一场戏很好的开头。

看见他们从校外走进的身影，我赶忙开车迎上去。一番寒暄，我们乘车离开校园，沿着崎岖山路朝着十多里外的村庄奔去，开始我们今天走访学生的行程。

初夏时节，草木繁茂。城里的年轻人，看到车窗外的一切，觉得新鲜，天蓝蓝的，水清清的，山绿绿的，阳光中的树木，在他们眼中黄金一样明亮艳丽。透过反光镜，我看见身后的他们，痴痴望着窗外广阔的田野，似乎此刻显现在眼前的一切，都是乡村馈赠给他们的奢华。那目光中显现出来的神采，像一朵朵绽放的花，香气盎然，难以用汉字来形容。

我知道，这完完全全就是一场误会，如果缺少我的深入剖析，这场误会的时间一定会很长。

早些年前，随着改革开放政策的落实，村庄里年轻人大多加入打工浪潮南下务工。金钱和物质，让他们彻底背叛了村庄，彻底背叛了祖辈赖以生存的土地。背叛的结果很明显，时光无情流逝，大片土地长满衰草，不少木头建造的房屋腐朽坍塌。偌大的村庄里，只留下一个或者两个老人独守，他们害怕白天的孤单，他们畏惧黑夜的寂寞。村庄早已失去它原本应该具有的活力，黝黑的脊背消失了，扁担的歌唱没有了，锄头和土地亲吻的场景隐退了，山歌哑巴了，一切昭示村庄活力的方式香销玉殒，碾碎在无情的时光中。夕阳光里，村庄的活力不在，村庄只能在怀想和思念中存活。

我很想告诉身后的那几位年轻人，很早之前，还有许多人用文字赞美村庄的时候，村庄就已经荒芜了，同时荒芜的，还有一颗颗为村庄而跳动的心。但我知道，那些从口中冲出来的言辞，沸沸扬扬鼓荡起来的时候，会浇灭那群年轻人走访学生的热情。他们高兴而来，我不能让他们败兴而归。职业道德不允许我这么做。

或许，就这样让他们误会下去，对于还生活在村庄的贫困学生而言，可能会是好事一件。

走进村庄的时候，太阳从云朵中跳出来，照射在道旁的池塘里，反射出响银般迷离的亮光。不远处的树木下，一位老人向我们招手。走过去，那张布满皱纹的沧桑脸庞再次出现在我的眼前。

我很不愿意面对这张熟悉的脸，不是因为这张脸令人厌恶，而是不愿让这张脸背后的辛酸肆虐我的心。

老人姓彭，今年87岁，儿子儿媳10多年前外出务工。昂然树立在眼前的城市里的繁华，喧嚣在路边熠熠生辉，那份产生出来的虚幻和迷离，能对村庄出来的人生发出致命的诱惑力。30多岁的儿媳瞬间迷失生活该努力的方向，她丢弃为人母亲的良知，跟一个年轻人远走高飞，去追求一份遥远的幸福。多年来，她如同一枚石头沉入海底，杳无音讯。老人无法，只得带着年幼的孙女，同老伴一道守着村庄里的几亩地存活。孩子大了，老人老了，土地耕不动了。儿子组合新家庭，寄给孙女的生活费有一茬没一茬。老人不愿开罪新儿媳，他们不希望儿子的家庭再次破裂，只能在村庄里忍气吞声，面对外人发些没有作用的牢骚。

我长期耕耘在农村学校的三尺讲台之上，外出务工的家长和留守在村庄里的儿童让我明白，孩子成长的过程中，父母之爱的缺失，是教育中最大的败笔。远看这群孩子，是树木丛摇曳生姿的花，有着最美的造型，有着最亮的色彩和最迷离的香气，柔软、青春。长时间同这群孩子接触，会触摸到其中的细节，他们浑身长满锐利的刺。失去与父母相关的那抹温暖色调，他们生命底色灰暗而荒凉，撒谎，顽劣，自私，叛逆，冷漠，所有贬义词安在他们身上都是那么贴切适用，而所有的这一切，又全在情理之中。

我面前这个叫芳的女孩子也一样，长时间缺失父母的关爱和教育，她眼中的青春，或许就是可以随自己本性调和的一盘色彩。她上课睡觉，下课玩同学手机，在店子里买太多的零食，多次躺在宿舍床上抽烟，帮同学打架，骑摩托车。她不自觉地参与到一个接一个的丑恶之中。老师的教育她置若罔闻，在流逝的时光中她依旧我行我素。作为孩子的老师，我很替她担心，怕她最终为自己的行为付出惨痛的代价。

檐口外，阳光灿烂。芳背对着阳光就坐在我的面前。看着眼前这个令人心生怜惜的孩子，我和蔼地冲她微笑。南京来的好心人也冲她微笑，言辞中洋溢着对芳的赞美和鼓励。芳满脸笑容，显现出开心的样子。或许这种开心的表情是真正从内心中流露出来的，她很久也没有触摸到今天这样真诚的关爱了。可不知为什么，芳一看到我，眼中总在短暂的一瞬间流露出慌张、躲避和卑微。那一刻，我明确感受到了她的局促和淡漠。

从芳的家中出来，已经是正午12点，而关于芳的一切，在好心人和两个老人面前，我只字未提。我不知道这样做正不正确，是不是对孩子的成长有利。我也不知道为了掩盖这个事实，我一个人会走出多远。我衷心希望，这个叫芳的孩子，能明白我笑容背后那份让我内心沉重的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