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春儿

“孩子们成群结队满村子乱跑的情景不见了……没有摇着拨浪鼓卖小玩意儿的货担郎，没有走村串户的木匠、箍桶匠和赶公猪的人，没有抬着嫁妆吹吹打打的长长队伍，也没有人穿着蓑衣赶着牛从细雨中走来……村庄寂静得可疑……”周华诚《草木光阴》自序开篇中描绘的场景，迅速打动了我的心。

有多少或远或近离开了故土的人，就有多少或浓或淡思乡的心。即使我现在离童年生活的小村庄仅仅十几里路，但我一样怀恋这些活泼泼的画面，就如同我怀念已在岁月中离我而去的亲人。每一次读到这种文字，或者看到类似的影视剧画面，无论身处何地，就会在瞬间返回故乡，返回当日时光。

我相信很多人都和我一样怀念故乡。

“中国传统乡村延续数千年的生活方式，就这样消逝了吗？”周华诚问。

很多人都在这样质疑。

包括此刻翻着书页、啃着父亲地里掰来的玉米的我。玉米鲜香甜润，滋味远非市场上买来的玉米可与它相比。我问自己：我和我的下一代，还有可能够种出这样香甜的玉米吗？

杭州媒体人、摄影师、作家周华诚老师有和我一样的生活经历：出生在农村，曾经体验过艰苦异常的农业生产劳动，在烈日暴晒下拔秧、插秧、割稻、打稻，汗流浃背，蚊虫与蚂蟥叮咬，镰刀割破手指，稻叶划破脸颊。青少年时代的周华诚，一边劳动，一边考虑的是如何逃离艰苦的农活，“你看，如果不好好读书，就只有一辈子种田……”父母的告诫是如此相似。

当很多像周华诚和我一般的青年逃离农田的时候，是如此欣慰与幸运，“跳出农田万丈高”的观念，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许许多多农村青年努力的梦想。不同的是，我，还有许许多多和我一样在怀恋家乡的人，一边沉沦于城市生活的便利与喧哗，一边时不时在心底里泛起思乡的浪花：吃到某个菜，味蕾告诉你，这是家乡的味道；看见某种建筑，眼睛告诉你，这是家乡的风光；闻到某种气息，又忍不住想起，这气息，似乎曾经在村庄某个角落飘荡……我们在心里一次次返回故乡，用虚幻的想象将故乡一遍又一遍描摹与装点，最多抽出那么一两个小时到一两天，回到老家，去复习一下那里的山水景致与家园往事，对着自己的孩子，用干枯的语言描述一下家乡曾经有的繁忙与辛苦。而孩子们则一边心不在焉地听着，一边拿眼睛瞄着我们口袋里的手机，暴晒的太阳让他们心神不定。

周华诚则不同，他返回去了。他又下田了，与父亲一起种了一片水稻田。那是2014年开始的一个实验，他将父亲称为“水稻大学校长”，实验名如同稻谷一般朴实，就叫“父亲的水稻田”。这一块水稻田不但长成了茁壮的有机水稻，还因为水稻集聚了一批“稻友”，周华诚被称为“稻长”，听字音颇有点仙风道骨。

在继《下田：写给城市的稻米书》、《草木滋味》之后，他写了这本《草木光阴》。与《草木滋味》相比，这一本依旧是金雪老师画的插画，插画的比例有所提升，画风依旧酣畅淋漓，依旧朴拙可爱，光看插画就可以让人津津有味。每一篇作品的篇幅更是可爱，短小精悍，最短的只有一句：“田野里渐渐地归于一片沉寂。”（《田野里》）还有如“孩提时候，就这样对着门外的田野，可以坐一天。只是看着几只鸡，在稻田里觅食，来来去去”（《门外的风景》），如“秋水已瘦，村庄边上的小溪变得浅浅的，水边的芦苇早已白了头，大山里的瀑布渐渐地变成了涓涓细流”（《秋水已瘦》）……读起来，很有些日本俳句的韵味。

这是一本关乎农事知识普及的小书。书中有农具的使用与播种收割的程式介绍，有四时气候与农事安排的叙述，很多东西都已经被我们这一代人散失在时光里，周华诚将它一一复述，并由金雪老师以插画配合，更增添了阅读的愉悦。书的外形也很不严肃，轻灵轻巧，更便于携带与阅读。精致的装帧，让人爱不释手。

这更是一本关乎行动力的小书。“乡村不只是用来怀念的，需要大家一起去建设。”当许许多多年轻人背起行囊远走他乡的时候，他们都怀揣梦想，去寻找实现自我的机会。为什么离开？因为乡村的田地里，无法培植出他们需要的未来。振兴乡村的脚步，无法跟上他们的梦想。

“农民是自卑的，我的父亲当了一辈子农民，从来没有为自己是个农民而感到骄傲过。他和别人一样挥汗如雨，他能种出很好吃的水稻与青菜，但是他从来没有为此而自豪。”做农民不是这一代以及之前一代人的梦想。“谁的故乡不在沦陷？但除了感叹，还应该做点儿什么。哪怕力量微小，改变不了世界，或许可以改变身边一点点。”从“父亲的水稻田”开始，周华诚改变这个村庄对农民生活的认知，改变着“稻友”和他们的孩子们对农民生活和水稻种植的认知。村子里的人们被他们的活动吸引，被有机大米的价格吸引，被“稻田大学校长”红红火火的日子吸引，他们也跟着参与联动，将村庄原本的寂寞与冷清逐渐赶跑，村庄活泛起来了。

是的，这不仅仅是一本单纯的书，它的身后，是火热热的农田生活，是一份将怀念乡村生活的慨叹付之于行动，并且变消极为主动建设乡村的倡议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