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 红
父亲,一直是我心目中的英雄。
产房外焦急踱步的男人没有等到意料之中呱呱坠地的啼哭声,产房门就突然打开了,这让他心头一紧,护士怀里浑身发紫的小人儿让他还未舒展开的喜悦掺入了浓郁的担忧。
听外婆讲,接生的医生劝父亲放弃这个小人儿,再生一个,外婆和妈妈都是动摇了的,毕竟还有一个三岁的大女儿。严格的计划生育政策、重男轻女的世俗压力,还有医生一再强调的这个小人儿很难养活……但父亲,没有丝毫犹豫地将我视为一辈子的小情人,让我很争气地从一个3斤6两的小人儿一路与身边同龄的伙伴顺利成长,甚至长得比同龄伙伴更高、更结实。
从记事起,父亲好像就是我心目中的英雄。仅靠300多元安身立家的父亲,是众人口中敬佩的“狠角儿”。父亲夜以继日地跑长途车和拖拉机,为我们建起了村里的第一栋水泥洋楼,开了村里的第一家南杂店,买了村里的第一台黑白电视机,让爷爷成了村里第一个可以赋闲的老人,妈妈成了村里第一个不用在土里刨生活的女人,而我和姐姐也就成了村里所有小孩艳羡的对象。
家里的三口鱼塘,是父亲在母亲的极力反对中执著的挖就的,池中都是容易养活的团鱼和鲢鱼。年底的时候,团鱼和鲢鱼便成了那贫穷年月全村人餐桌上的年夜饭菜,而母亲的抱怨,也慢慢在村里人对爷爷的尊敬和对我与姐姐的宠爱中消散了。
门外柱子上的缺口,是父亲帮助老实木讷的本家伯伯与气势汹汹的外村人索要拖延了一年的工钱时,气血方刚地夺过母亲正在剁猪腿的斧子砍的。柱子上多了一道丑陋的缺口,但父亲的威信是让外村人再也不敢欺负本村人了的。
就是这样一个英雄了我整个童年和少年的汉子,突然有一天,就猝不及防地向岁月示弱了。
大二的暑假,吃完妈妈做的洋芋果果的一家人正准备午睡,父亲毫无征兆地在客厅迎面倒下了。从送父亲去医院到父亲醒过来,我和母亲都是不知所措的,医生的话成了我们的救命稻草。醒来的父亲,最紧急的便是安抚跟前的母亲和我,需要照顾的好像更应该是母亲和我一样。血压高到骇人的父亲,再也不能开他的大货车了,在医院的半个多月时间里,父亲开始沉默的凝视窗外,眼神中全是茫然,这个用方向盘换取一家人生活费的汉子,可能是不知道失去方向盘的双手该握紧什么吧!
出院的前一天下午,父亲将脸从落日的余晖中转了过来,期盼地问我:“红红,你说我以后肯定还能开车的吧?我还要给你存嫁妆呢!”
这位英雄,是在担心迟暮的自己,不能为妻子、女儿撑起一片的岁月静好,是在担心自己不能给妻子安定、富足的生活,不能为女儿今后的外嫁增加更多的保障。所以,他终于乱了阵脚。
赋闲的父亲,好像多了很多的时间——有了充足的向女儿表达爱意的时间。他开始因为女儿打电话给母亲比较多而吃醋;开始到处炫耀女儿买给他的新衣裳,开始紧张地突然打电话给女儿汇报视线慢慢模糊,看不清手里的纸牌了;开始乖乖地跟在女儿身后任由医生细细地检查;甚至开始在不想起床跑步的早晨,向电话这头睡眼惺忪的女儿求饶要偷懒……
女儿的父亲,如英雄般负重着女儿的岁月静好,从未缺席;迟暮的英雄,换了爱的方式,以父亲依靠女儿的方式继续陪伴着女儿的成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