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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08月24日

铜柱与王阳明生命密码

○翟 非

(接上期)

按理,思恩、田州平复,居民各安生理,百姓各事农耕,王阳明肩负的使命已经出色完成,应该可以凯旋班师回京了。但是,思恩、田州之乱不是孤立的,已经牵动和引发了临近浔州府各瑶寨的民变,八寨、断藤、牛肠、六寺、磨刀、古陶、白竹、罗风、龙尾、仙台、花相等瑶寨朋比连结,瑶民聚众起事已达数万人,盘踞山谷,凭恃险阻,凶悍骁猛,东掠西窜,南摽北突。近因思、田扰攘,乘机出攻州县乡村,“杀人放火,掳掠子女财畜,民遭萘毒,逃窜死亡,抛弃田业,居民日少,村落日空,延袤千百里内,皆已变为盗贼之区。”地方官吏、镇道巡守相继会呈请兵征剿积年穷凶极恶瑶贼,当地父老乡亲也纷纷诉苦控告,请兵急救荼毒。

浔州瑶寨倡乱无度,神怒人怨,身为两广最高军政长官的王阳明深知责无旁贷,决心急民所急,解民所忧,不惜一战。一面及时奏报《征剿稔恶瑶贼疏》,请旨禀告分两路进剿:一路由永顺、保靖土兵借班师放回之际,顺路进剿牛肠、六寺、仙台、花相等瑶寨;一路由新附投顺的卢苏、王受统率思恩、田州目兵进剿八寨等瑶寨,务在殄灭民患,以绝祸根。一面大造声势,撤走湖广永保土兵,告示不再调用,而暗地密令永保土兵、思田目兵抓紧运动,乘瑶民不备,伺机突击进剿。

王阳明的《八寨断藤峡捷音疏》对永保土兵进剿牛肠、六寺、仙台、花相等瑶寨的过程记述十分细致,现摘录如下,以观土兵的英勇作为。

各贼先防湖兵经过,各将家属牲畜驱入巢后大山潜伏;贼首胡缘二等各率徒党团结防拒。然访知本院住札南宁,寂无征剿消息,又不见调兵集粮,而湖兵之归,又皆偃旗息鼓,略无警备,遂皆怠弛,不以为意。至是突遇官兵四面攻围,各贼仓皇失措,然犹恃其骁悍,蜂拥来敌。当有彭明辅、彭九霄、彭宗舜并头目田大有、彭辅等,督率目兵,奋不顾身,冲突矢石,敌杀数合,贼锋摧败。当阵生擒斩获首贼并次从贼徒、贼级六十九名颗,俘获男妇及夺回被虏人口、牛只、器械等项数多。余贼退败,复据仙女大山,凭险结寨。各兵追围,攀木缘崖,设策仰攻至初四日,复破贼寨,当阵生擒斩获首贼并次从贼徒、贼级六十二名颗。初五日,复攻破油砟、石壁、大陂等巢,生擒斩获首贼及次从贼徒、贼级七十九名颗,俘获男妇、牛只、器械等项数多。余贼奔至断藤峡、横石江边,因追兵紧急,争渡覆溺死者,约有六百余徒。官兵复从后奋勇追杀,当阵生擒获斩首贼及次从贼徒、贼级六十五名颗,俘获男妇、牛畜、器械等项数多。各贼间有一二漏网,亦皆奔窜他境。官兵追杀,至于本月初十日,遍搜山峒无遗。禀蒙收兵,回至浔州府住札间。随蒙本院密切牌谕,复令职等移兵进剿仙台等贼。

就于本月十一日夤夜仍前分布各哨官兵,遵照牌内方略,永顺于盘石、大黄江登岸,进剿仙台、花相等处;保靖于乌江口、丹竹埠登岸,进剿白竹、古陶、罗凤等处。刻定于十三日寅时一齐抵巢。各贼闻知牛肠等巢破灭,方怀疑惧,谋欲据险自固。贼首黄公豹、廖公田等各率徒党,沿途设伏埋签,合势出拒。官兵骤进,翕如风雨。各贼虽已夺气,然犹舍死冲敌,比之牛肠等贼凶恶尤甚。各该官兵奋勇夹击,争先陷阵,生擒斩获首贼及次从贼徒、贼级四百九十名颗,俘获贼属男妇、牛畜、器械等项数多。各贼奔入永安边界力山,恃险抗守。当蒙摘调指挥王良辅并目兵彭恺等于本月二十四日亦各分路并进,奋勇争先,四面仰攻。贼乃败散,当阵生擒斩获首贼及次从贼徒、贼级一百七十二名颗,俘获男妇、牛畜、器械数多。余贼远窜,追杀无遗。

因王阳明密授方略,借助永保回兵顺便之势,善用卢苏、王受报效之机,进剿断藤峡和八寨,翕若雷霆,疾如风雨,“事举而远近不知有兵兴之役,敌破而士卒莫测其举动之端。”

两次攻坚战一先一后,都只不过二十多天,战果达到预期,两处共计擒斩首级三千五名颗,俘获贼属一千一百五十五名口,其中永保土兵进讨断藤峡擒斩首级一千一百四名颗,俘获贼属五百六十八名口。明代大书画家徐渭盛赞王阳明:“往征八寨、断藤诸巢,则以数千散归之卒,不两月而荡平二千里根连之窟,破百年以来不拔之坚,为两广除腹心之蠹。”

“兵惟凶器,不得已而后用”是王阳明一贯的心学和用兵主张,断藤峡和八寨用兵似乎残忍了一些,似乎超出了他的仁慈主张,但与诸瑶民烧杀掳掠相比的残忍,又算不得什么。一时的刮骨疗伤是为了抑制更多的糜烂致命。经此一战,王阳明的立德与立功、做学问与干事业又一次实现了完美结合。

三年之间,思恩、田州之役,永顺、保靖土司两次调发,数万将士撇开父母妻儿,不顾山溪阻绝,奔走于途,大批将士因战斗和瘴疠客死他乡。王阳明亲见彭世麒、彭明辅、彭宗舜、彭九霄的励忠之行,感慨万分,在大战取胜还师之际,王阳明忍住病痛,为彭明辅、彭九霄、彭宗舜写下赞美诗句,嘉奖他们忠孝相承相尚。“宣慰彭明辅,忠勤晚益敦。归师当五月,冒暑净蛮氛。”“九霄虽已老,报国意犹勤。五月冲炎暑,回军立战勋。”“爱尓彭宗舜,少年多战功。从亲心已孝,报国意尤忠。”

王阳明还在《捷音疏》中如实叙述了永保土司几位宣慰使和冠男的大战余生的身体状况:“照得宣慰彭明辅、彭九霄、官男彭宗舜等,皆冲犯暑毒,身亲陷阵,事竣之后,狼狈扶病而归,生死皆未可必。其官男彭荩臣者,亦遣家丁远来报效。两年之间颠顿道途,疾疫死亡,诚有人情所不能堪者。而彭明辅等忠义奋发,略无悔怠,即其一念报国之诚,殊有所不可泯者。”字里行间无不渗透着王阳明的仁爱和担心。

嘉靖七年六月十五日,已经卧病在床行走不便的王阳明还在为死在南宁、思恩、田州、浔州等地一万多的永顺、保靖土兵哀伤不已,特意委托南宁府知府蒋山卿在城防庙摆设祭坛,自己扶病写下凄怆的《祭永顺保靖土兵文》,祭告永保土兵的魂魄。“今尓等之死,乃因驱驰国事,捍患御侮而死,盖得其死所矣。”呜呼壮士!尓死何憾?

永顺、保靖土司信守溪州铜柱盟约,奔走惟命,征战不止。王阳明的铜柱情结又怎能轻易释然呢?

王阳明十五岁时前梦见马伏波祠和铜柱,五十七岁时又在征战结束告病回乡途中拜谒马伏波祠,梦中与现实情形如出一辙,这确实使人有点百思不解。细想一下,二人的某些人生经历和最后生命结局的不公待遇是出奇的相似,就此而言,王阳明青年时梦见马伏波祠和铜柱又不像一次纯粹的偶然,似乎隐含了一种生命的暗示。

马伏波和王阳明各在当时都是名扬天下的人物,征战之地都是丛林潮热地区,炎毒暑雨,瘴疫熏蒸,他们都在防不胜防中感染了暑疫,马伏波直接死于暑疫,王阳明因暑疫加重肺病,遍身肿毒,昼夜喘嗽,呕泻不止,不治而终。马伏波征五溪与王阳明征两广都是自己一生中的最后一战,都因最后一战让生命走到了尽头,成就了马革裹尸的悲壮和浩然。

五溪,曾经的湘西,五溪属于湘西。五溪对马伏波和王阳明都不只是一个单纯的地理名词,而是一枚耀眼厚重的战功勋章。马伏波征五溪,出师未捷,而先死于沅水之侧的壶头山(沅陵县东北部),长歌嗟叹:“滔滔武溪一何深”。马伏波武力征讨尚未收效,却因征伐促成了监军宋均的议和招抚,军功章里又岂能缺少马伏波?王阳明谪居龙场时,来回都在五溪沅陵有过不短的逗遛,讲学虎溪书院,传授良知之学,“杖藜一过虎溪头,何处僧房是惠休。”

沅陵西北数十公里处就是马伏波后裔楚王马希范标立溪州铜柱之地,王阳明的心学在溪州铜柱盟约划定的土司区域内播下了文明之种。铜柱精神铸就的永保土兵劲旅紧跟王阳明平南赣、定两广,所向披靡,为王阳明夺下一枚又一枚沉甸甸的勋章。

交趾,越南等地的古代称谓。马伏波与王阳明蒙冤都与交趾有点关联。当初南征交趾时,马伏波常吃一种叫薏苡的植物果实,以避除邪风瘴气。他打算引种内地,班师回朝时,就拉了满满一车。但马伏波在五溪壶头山染瘴疠死后,有人上书却说他当年从交趾运回了一车珍稀之物,深深扎痛了汉光武帝刘秀的神经,对马伏波更加愤怒,非严加处罚不可。王阳明总制两广,方略得当,收效显著。时为吏部尚书的桂萼好大喜功,要求王阳明乘胜夺取交趾,再抚处两广三年。而王阳明揣着明白装着糊涂,迟迟不予回应,致使桂萼怀恨在心。马伏波平定交趾,却被交趾的薏苡冤屈;王阳明不取交趾,却因交趾而得罪桂萼。

历史中几乎都在不断地演绎着一个规律:一个伟人的身边总活跃着一些形形色色的小人,最后总被其中某个小人出其不意地陷害。马伏波被虎贲中郎将梁松诬陷,王阳明被吏部尚书桂萼馋构。二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罪名:用兵谋略不当。桂萼参核王阳明的罪过就是“征抚交失”。嘉靖皇帝给王阳明定罪:“兵无节制,奏捷夸张。近日掩袭寨夷,恩威倒置。”其实,多数时候,真理既不在多数人手里,也不在少数人手里,而在权贵手里。

既然罪不可恕,也就不会有什么好的结局。马伏波新息侯印绶被刘秀收回,马援的尸体运回,不敢埋在原来的坟地,只好草草葬在城西,宾朋故旧,谁也不敢前来吊唁,景况十分凄凉。直到建初二年(78),东汉第三位皇帝汉章帝才追谥马援为忠成侯。

王阳明死后被嘉靖皇帝革去恤典,被责“事不师古,言不称师”,阳明心学被视为“坏人心术”的伪学,榜谕天下,不准踵袭。时至隆庆二年(1568),朱载垕才称赞王阳明:“永为一代之宗臣,实耀千年之史册”,追赠新建侯,谥文成。万历十二年(1584)从祀于孔庙。

和马伏波明显不一样的是王阳明的丧葬没有他那么凄凉。大臣的恤典取消了,无所谓,王阳明是大儒,桃李满天下。王阳明下葬之日,数千人门人不顾伪学之禁,毅然聚会送葬,麻衣哀屦,扶柩而哭。清邵廷采在《阳明先生传》记:“官属、师生、士民远近遮道,自赣送榇至会城,哭声震地,属路不绝。”阳明先生越城人生最后一幕和几百年前的南宋理学大师朱熹信州葬礼是何其相似!朱熹被斥之为“伪学魁首”,四方道学信徒冲破一切阻力,数千人聚集在信州为朱熹举行隆重的会葬。不得不惊讶的是,时间都是十一月!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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