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茂军

1998年夏，志明因病离世。转眼间，老彭离开我们20年了！

回忆老彭，依稀往事，仿佛昨日。

和野夫笔下那些传奇江湖人物比，老彭人生简单，履历平凡，没有传奇，他只是一位和善有趣的同事，一位普通的大学教师。

我与老彭同在吉首大学中文系任教（现为吉首大学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当时我担任系办公室主任，他是写作教研室主任。我对他的家庭情况略知一二。他脸狭长，偏瘦，留了小胡子，有点驼背，偶尔抽烟，不嗜酒，爱打篮球。打篮球时，有时喜欢出点小风头，就是球一到手，就只想投三分篮，场外观众——那些唯恐中文系不败的“坏人”们，就一个劲地喊“扯大福”“ 扯大福”。在众人怂恿下，老彭自然远远地就投篮，结果十投九不中，但是场内外一片欢腾。他每每上场，打篮球的表演趣味性胜过实际的比赛竞赛性。

志明服饰简单，不甚讲究，长年一条绿色的军裤，夏天一件蓝条纹的海军衫，秋天一件红色运动衫，衣袖挽得高高的。大家都称他为“老彭”。他家住吉首大学大田湾校区的时候，妻子没工作，女儿尚幼，领着讲师的工资。上有乡下的老父亲，下有侄儿读书。日常生活，极为简朴，一日三餐多为简单菜蔬，吃肉则称打牙祭。打牙祭必定有学生到他家一起吃。他家住的是简易的两室一厅，30平方米，两间房子里除了床、书架、写字台，别无他物。房间里横直牵了几根铁丝，一些衣服、毛巾、绳子、袜子，长长短短地挂在铁丝上。

老彭老家在保靖乡下，家境贫寒，一生多舛。幼年时，母亲过世，兄弟两人靠父亲一人拉扯成人。他去世那年，他的父亲到吉大来处理后事，还穿着一双草鞋。此前，老彭的弟弟也因为疾病加剧，不想拖累家人，以极端的方式结束了三十来岁的生命。其子靠老彭供养盘书。老彭去世那年，这个侄子还在州民中读高中。两个儿子都谢世了，白发人送黑发人，可以想象老人家内心的悲伤，那该是无法言说的锥心之痛。但葬礼上，老人家没有呼天抢地，他坐在角落，只是一个人静静地抽烟。有时，他会站起来劝慰身边悲伤的亲属。他总说：“人生在世，一切都是命里注定，走了好，走了么子都不用想了。”老人家强忍悲伤的倔强，在老彭身上也是有的。

老彭的追悼会在校内举行，地点是图书馆旁边新修的实验大楼。这个地方当年是个油库旧址，那时候，吉大外面的的士街还没修建，吉首到乾州的往来车路就直接横贯在校园之内。这个油库叫唐家岭油库，因为搬迁，学校征收以后，因地方空阔，就作为临时灵堂。我清楚地记得，追悼会上，众人垂泪，满场呜咽，老彭生前好友向启军，体育学院院长刘少英，都因悲伤过度，现场昏倒在地。负责葬礼事宜的我找车派人送他们去了医院。

老彭英年早逝，令人惋惜。他是在长沙因突发脑溢血去世的。发病前，他参加了职称评审的面试。那时候，因为没有本科文凭，申报副高职称还要面试。面试官中有湖南师大的凌宇老师，他后来说，彭志明答辩非常出色，专业熟悉，写作突出，答辩完满，全票通过副高的评审。老彭之前本可上京就职却因胃出血而未果，又因个性耿直热情多年未上讲台，他命运多受上天戏弄，职称过关，他肯定是十分兴奋的。面试后，他回到吉大办事处计划洗澡后去和朋友们相聚。进浴室前，他对同住办事处的同事易小明说：“等下我如果没出来，可能出事，你要来看下我啊！”这话竟一语成谶。等易小明见他未出浴室打开门时，发现老彭已经瘫倒在地了。

办事处的同事们连忙把老彭送到医院，但病发突然，抢救无效，老彭撒手人寰。

老彭身材高大，有接近一米八的身高。入棺时，竟不能周全。因在长沙，天气炎热，事情紧迫，主管后勤的孔繁虎处长拿起一把板斧，把挡板劈掉一小层，老彭才能全身而入。孔处长说，这是老彭不想走啊，他还没到该走的时候……大家听了，暗自垂泪，默默无语。

老彭的葬礼和出殡饱含着中文系同事们的深情。当时的中文系有一个业余铜管乐队，名“大将军”。队长是简德彬，时任系副主任，队员有时任学生辅导员的宋政余、肖松等，还有现在湘西旅游研究院的院长龙忠。大家晚上吹，白天吹，一边吹，一边喝水，一边要倒掉喇叭里的口水。出殡早上，场面壮观，一路吹吹打打，把老彭热热闹闹地送上了山。

老彭的坟墓选在吉大对面的无名山上，当初要穿过一条铁路，经过一片田园，无数的菜地，再经过一片橘园。现在那里已经修满了无数的水泥房子，老彭就厕身其间。

老彭曾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末的时代风波中受到处理。对此，他说，学校有关部门处理他是在执行上级的文件精神，他是心甘情愿地领受的。他为此离开了讲台，他没有怨言，到后勤部门报了到，管理房产和绿化工作去了。

一年之后，他又回到了讲台。

老彭是一位称职的好教师，同时又是一位优秀的作家。他宽厚仁慈，爱生如子。他长期担任写作学的课程教学，还教大学语文，发表了不少小说、散文。他说，写作不是教学生成为作家，但是通过教学，可以让学生知道怎么写。他将自己发表的文章印发给学生，讲自己为什么要那样写。他批改作文最认真，有时候，批阅的红色文字比学生的黑色文字还要多。学生反映他的课有个性，有收获。学生评课，他的课经常得到充分肯定。

我现在想来，主要是他经常在课堂上平等地与学生交流，尊重学生，褒奖、鼓励学生。他将很多学生的优秀习作推荐发表，学生只要发表一篇豆腐块文章，他就高兴地拿给我看，好像他自己发表的一样喜悦。他长期担任学生文学社团西湘风的指导老师，分文不取，全凭热心和爱心。那些负责的学生经常会去他家里共同讨论文学并编辑稿件，他一定会留学生吃饭。有时候，没好菜，就说“抱歉啊，老师只能请你们吃洋芋坨坨”。他家里那么困难，但是只要学生向他伸手，他都慷慨解囊，无私帮助。我知道他帮助过几位学生，后来这些学生师恩不忘，知恩图报。有一位龙姓同学，年年过年要去为他上坟烧纸；有一位李姓同学，捐献了数万元，帮助老彭女儿三千顺利完成中学与大学的学业。

我与老彭一起编辑过一本资料书《百年湘西百位人杰》，这是中文系一个集体项目，计划选择湘西近代以来一百位杰出历史人物，进行资料编辑与撰写，分为上下册出版。他写的是沈从文、彭施涤，我写的是叶玉翠和张一尊。后来因多种原因，只出上册，内部印刷，在宣传推荐湘西历史人物方面，这是较早较为系统的一本资料手册。通过编辑工作，我发现了老彭非常的组织工作能力与公关能力。我们一起设计了封面与封底，封面选的是一幅山峰高耸的画，画里的英雄人物站成了一道道风景，也类似一座座丰碑。封底是悬崖上攀援的一双手，饱经沧桑，坚忍不拔，永不放弃。

老彭去世后，著名作家李锐听闻后，从太原打来电话，表达悼念与悲伤之意，还特地邮寄来1000元吊唁礼。在当时，这是一笔不菲的厚礼，我们十分感动，也进一步认识了老彭在朋友心目中的地位。

老彭生前写过一篇散文，写自己对女儿的舐犊深情，其中自嘲：自己身体佝偻，如果下雨，正好可以为女儿遮风避雨。读到这些文字的时候，眼睛湿润，感慨不已。

老彭生前有一篇小说，叫《三生无幸》，是1998年他去世后才在《芙蓉》杂志发表的。这篇小说以象征与寓言手法，写一个人在阳间不幸，在阴间当牛做马，最后为鸡为狗都是受人宰割，没过一天好日子。这个人生的不幸隐喻，是否是他对自己人生的总结呢？在外表匆忙的形色里，有谁知道他内心的苦闷与孤独？这些文字正是他真实心境的流露与表达吧。

诗人泰戈尔曾赞叹生命的莫测与无常：

我相信一切能够听见，

甚至预见离散，遇见另一个自己。

而有些瞬间无法把握。

任凭东走西顾，逝去的必然不返。

老彭是在不幸的现实生存中不断地遇见自己的前世今生吧……所以他才那么早地离开人世，也许这是一种解脱。冥冥之中，他对自己的命运有着某种预感和解脱的等待吧……解脱对痛苦者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幸事。只是，不满五十、正值壮年而逝，这分别的时刻来得太早！

憾哉！现在每逢面对老彭的文字、面对他文字组成的思想森林，我想，我们对他的敬意与怀念是永远不能止息了。

（作者系吉首大学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教授、湘西州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