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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09月01日

耳朵的悲哀

麻垣杰 摄

高 翔

五官中,最悲苦者莫过于耳朵。

当人入闹市,一大群杂音,若蝙蝠军团一般龇牙咧嘴地压向耳朵;进入机场,巨大的轰鸣声劈头盖脸地凶凶地吹来,耳朵几乎要被吹破;靠近车流,一惊一乍的汽笛,如同粗粗细细的棍子,向耳朵蛮横地袭击而来;歇息在房子里睡觉,院墙外有新房正装修,瓷砖切割机的尖叫声——“吱嘎嘎嘎”,仿若密集的玻璃碎片儿,蜂群一样往耳孔里扎,甜梦一下子碎了,随即一种钻心钻骨的不适,锋利地向心脏、肺部切割;歇息在有拱门撑起的地方,拱门的鼓风机声,在耳边一连几日都是嗡嗡地鸣叫。耳朵里仿佛就住进了庞大的蜂族,或者是开进了轰轰隆隆的战车群,让耳朵无时无刻都处于一种被欺凌的煎熬之中……

面对众多蛮横者的入侵,耳朵没法对其躲避,只能够逆来顺受,只能够忍气吞声。在诸多蛮横者的轮番攻击下,即使是钢打铁铸的耳朵也经受不起磨蚀,于是被折腾得疲惫不堪了。哪像眼睛,外界色彩肮脏时,眼皮合拢,不屑一顾,规避一切不顺眼!也不像嘴巴,餐桌上不合味口时,嘴唇紧闭,不咀不嚼,规避一切不顺口。而耳朵,则别无选择,只能够大张着门户,不论顺耳还是不顺耳,都不能像眼睛和嘴巴那样给予规避和拒绝。

时间一久,耳朵没有了僧敲月下门那幽静的养护,只有嘈杂和喧嚣的欺凌,不悲苦又能够怎样呢?

我的耳朵边,隐隐地又响起广场舞的喧嚣声。

那是在我们的居民小院。小院原是老校区,先前院内坑坑洼洼,没有闲人来,也就没有多少活动。后来,广场舞来了,800米外可达67分贝的室外音箱来了,原本和谐的小院,小潭静水般的小院,忽然从院中冒起了闹嚷,大团大团的,烟气一般。闲聊的老人被熏跑了,居于小院安静屋子里的孕妇、幼儿,顷刻间仿佛是岩洞的鱼儿,呼啦一下惊慌而出。而我像刺猬一样,自卫式地把自己的小天地紧缩起来:关闭外敞的窗扇,关闭外开的门扉,关闭窗帘。但是,厚门厚墙也终究抵挡不住室外音箱的狂轰滥炸,强烈的节奏,仿若是肥厚的肌体在痉挛一样,一停一顿,一跳一抽。天生就没有门户的善良耳朵,随之被沸腾的音团群虫们袭击。群虫们肆无忌惮地在耳朵里啃咬,疯疯癫癫地产卵,洗劫平静。

实在受不了,我便推门出去,同跳舞人交换意见,毕竟这是居民区,不是广场,是否可以将广场舞音箱的音量调小一些?当天里,喇叭音儿由沸腾的高温下降到了低温,但过了三两天以后,喇叭音儿又恢复了原貌。再进行意见交换,音箱喇叭再降温。然而过了几天后,又一次升温……几个来回后,忽然明白,这些噪音儿来源于人,有人迹的地方就有喧嚣,就有耳朵的敌人。

干脆以噪止噪,拯救居民小院中的耳朵。

可否也像他们弄一个音箱,唱一个对台戏?想来想去,忽然醒悟摩托车不是也有喇叭吗?噪音可以达到100分贝!于是每天下午进院子的时候,只要碰上广场舞那粗暴的声响,便长长久久地鸣喇叭,你声嘶力竭,我大喊大叫。摩托喇叭声音儿,像飞矢,遇人的耳朵便刺,所向披靡;像武士,遇广场舞喇叭音儿便扭抱在一起,歇斯底里地撕扯。小院子里,一下子嘈杂起来。跳广场舞的人听到摩托车的喇叭声,舞步便凌乱了,心气儿也凌乱了。他们喋喋不休地抱怨我的摩托喇叭声,说像杀猪刀似的,搅得他们的耳朵生痛。我却说他们的广场舞音箱音量太大,快把我的耳朵给撑破了。

在一场又一场的对峙中,最受苦的,是彼此的耳朵。

也就在这一场又一场的对峙过程中,常常有看热闹的年轻人,骑着摩托来了。摩托车在小院子里慢慢地转着圆圈儿,一枚车载低音炮音箱,正放着罗百吉的声嘶力竭的《飙起来》。在强劲的音响声里,整个院子如同下了一场冰雹,《飙起来》里的吼叫声,如同是一枚枚冰雹,噼里啪啦地碰撞着墙壁、树木、玻璃、耳朵……院子里的人,彼此只看到蠕蠕而动的嘴巴,却听不清了彼此在说些啥,激愤的情绪一下子蔫软下来。

只是,明天还会怎样呢?耳朵自然是不知道的,即使知道,它又能够怎样呢?能够抵挡明天的遭遇吗?

门户大开的耳朵,绝对是做不到的,这显然是耳朵的悲哀。当然,更是我们自身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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