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静珊
人生短促且艰辛,一路走来,有所摈弃,有所珍藏,时光里沉淀下来的那些温暖记忆,即使是写尽了重峦叠嶂,写尽了煦风烟雨,也写不尽那些心灵深处的师恩。
(一)
那一年,我满8岁,进入一年级读书,我吃力地搬着自带的小桌子和小板凳,正愁不知该如何搬进教室,一个中年妇女走了过来,帮我把小桌子和凳子都搬进了教室。待我坐下,我才得以仔细打量刚才帮我搬东西的中年妇女。她,圆脸,一头乌黑的短发,深幽的双眸,是那么澄澈,泛着清亮,一笑起来便会露出洁白的牙齿。她,就是我的启蒙老师——陈利清。
我的汉语拼音学得好,就是得益于陈老师。课余的时候,陈老师总是叫我去她家里看儿童读物。那些书是陈老师女儿的,她女儿比我小,她爱人在长沙的某研究院工作,家境好,给女儿买了很多书。陈老师毫不吝啬地让我借阅她家里的书,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何其有幸!
后来,陈老师调到长沙市里的学校了。有次回到学校,还特意交代我有时间的时候,一定要去她在长沙的家玩,并告诉了我她家的地址。那个时候,我还只是个小学生,一个老师,这样对我,这份温馨、温暖的记忆,没齿难忘。
(二)
陈利清老师调走后,接我们班语文的是谢景霞老师。谢老师算不上美人,但在我的眼里,她就如她的名字一样美好。
谢老师总是着深蓝或黑色的裤子,但她的上衣,都是浅色淡雅的花衣,在那个崇尚军绿和海军蓝的年代,谢老师显得动人清爽。我喜欢看谢老师笑,笑起来的谢老师,细长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眸子里有浓情蜜意。遇上下雨天的体育课,谢老师总是拿着小人书,照着上面讲故事给我们听,全班同学都喜欢听;同学们笑的时候,谢老师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笑完了,我们又安静地继续听谢老师读故事。
记得有一次,我穿了一条很肥大的军绿色裤子去学校,那是我母亲请裁缝给我做的,还特意做大了很多,说是小孩子长得快,要做大点。但在我做课间操的时候,一个姓杨的老师看到我穿那么大的裤子,笑得前俯后仰。等杨老师走后,谢老师摸着我的头:“张境双(我的曾用名),你妈妈又给你做新裤子了?你们小孩子,个儿长得快,是应该要做大些,还是军绿色,很好看,我也很喜欢军绿色。”刚才被杨老师的笑声打击到的小心脏,顿觉一股暖流泉涌。
一个星期一的早晨,同生产队的一个男生硬拽着我,到谢老师办公室告状,说我星期天在生产队出工时偷懒。等那男生走后,谢老师对我说:“张境双,没事,我知道你不是偷懒的学生。”那一刻,我眼泪流了下来,不是因为被同学冤枉,而是因为谢老师的信任。
给学生以信任,呵护他们幼小的心灵,让学生的身和心都能得到健康的成长,这是我从谢老师身上学到的。我学会了并在很多年后运用到我的教学生涯中。以至于三十年后,我在长沙教过的学生,还通过多种渠道,苦心寻找到由于远嫁而与他们失联的我。
(三)
进入初中,我的语文老师是一个名叫何若慧的老师,是一个外表看起来一点慧气都没有的男老师,不帅,且显老。明明只有四十岁出头,但看起来像五十多岁的人了。何老师高个,特瘦,经常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上衣,同样旧的蓝裤子,但何老师那渊博的学识,让我们对他尊敬有加。
那时候,湖南省仅有数个院士,何老师是其中一个。他上语文课的时候,我们听得津津有味。他讲课时始终都是笑眯眯的,他的风趣常把我们逗得哄堂大笑,这时,他自己也会嘿嘿地笑上那么一会儿。他从来没有批评过学生,当男同学送他绰号“孔乙己”的时候,他也是嘿嘿地笑着接受这个对他的特殊称呼,他知道,我们大家是用“孔乙己”这个绰号在证明他满肚子学问,是对他的敬重,没有半点揶揄。
那个时候,我的语文成绩特别好,但字写得不怎么样,何老师多次要我练字,说:“字是敲门锤,你成绩好,能练一笔好字就更好了。”我每次都回答他:“我的字是出了窑的砖——定型了。”见说服不了我,他只能遗憾地笑笑。现在,我好后悔没有听何老师的话。
李连杰主演的《少林寺》在我们学校放映的那晚,是我们初中升高中考试的前夜。这部戏在全国轰动,所以特别具有诱惑力。为了我能以充沛的精力参加第二天的升学考试,何老师特意到我家里家访,坐在我家大门口,跟我的父母说别让我去看电影,会对第二天的考试有影响。我的父母听从何老师的建议,叫我在房间复习功课。可是,年轻而懵懂的心,怎么抵抗得住那样的诱惑?要知道,那时候,一年都看不上几场电影,何况是《少林寺》?
当何老师还坐在我家大门口、以为他自己已经守住屋子的时候,我早已偷偷地从屋后溜走爬坎飞奔着去看电影了!无巧不成书,电影散场我正要走出学校大门时,看到何老师正要进学校大门,我猫着腰,夹在人群中溜出了学校。可怜何老师在我家守那么久!第二天在学校见到何老师,他冲我嘿嘿地笑着,我也笑着,跑开了。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尽管最后我还是以优异的成绩考取了高中,但何老师的一片苦心,我始终没有忘记。
(四)
走出校园,日子平淡,没有目标,常常迷茫。曾经,我把我的迷茫诉诸文字,我把我对生活的彷徨写进文字,包括我的泪,我的殇,我的喜悦,在文字里寻觅那些纯净而美好的东西。因为这份寻觅,我在茫茫网海遇到了一株“小草”,网络是虚幻的,但网络那端的“小草”是真诚的,“小草”把他的诗,把他对生活的感悟发给我欣赏,因为喜欢“小草”的文字,我有缘认识了当时《团结报》的特约记者彭司进,司进的QQ名是“小草”。司进鼓励我把我的文字投稿,并鼓励我写新闻报道,还耐心地教我写作,甚至亲自帮我斧正作品。在我颓废消沉时,司进总是鼓励我加油,催我这匹懒马奋蹄,司进说“文学是灵魂的‘X’光,我们要让自己的灵魂,有一个安放的地方。”就这样,年龄比我小十来岁的司进,成了我的恩师,以至于我在朋友面前称呼司进为“恩师”时,朋友总会深究原因,我只能解释。
(五)
当我在司进鼓励下,向《团结报》晚报版副刊《一周闲情》投稿的第一篇散文刊登出来后,我写作散文的激情一发不可收拾。在《团结报》晚报副刊的这个平台上,我认识了年轻的编辑石健老师。
石老师被湘西州的文学爱好者誉为“文字保姆”,长期为文学爱好者编辑、修改文章,我就是其中之一。虽然石老师的年纪也小于我,但她的博学多才让我折服,她对编辑工作的严谨让我对她充满敬重。
记得石老师在编辑我的《天桥晓月照古今》这篇散文时,那时候天桥山的旅游还没开始开发,人们对天桥山的具体情况还不太了解。石老师看到我文中写到那棵古银杏树雌雄同株时,她便打电话问我看到这棵古银杏树结的果实了没有,我说看到了,石老师继续问:“你拍的有照片吗?”幸亏我当时拍有一张手拿银杏果的照片,便传给石老师看,石老师才完全相信。每当我辍笔不耕时,石老师总是勉励我多写作,说写作能丰盈人的灵魂。确实如此!
有的人,一旦结识,就是一辈子的缘分。我与石健老师这一路走来,这份亦师亦友的情谊,犹如一朵温暖的莲花盛开在心田,莲花迎着朝阳,摇曳在夕阳的余晖中,沐浴着月光,和着茶与咖啡的氤氲,弥漫在高山流水的古韵中,还有石老师直达我心底的那关注的从没离开的目光,已是温暖我整个身心。
我们每个人,只不过是时光里的一粒尘埃。人生,就是灵魂依托着我们的躯壳,不断行走、寻觅的一个过程。行走人生,岁月越深,越无声,只是想,静静地聆听心底花开的清音,用文字触摸灵魂的骨相,在熙攘喧闹的红尘中守一份内心的静谧,铭记住那些给心灵以慰藉,给灵魂以引领的恩师。
很多事情可以相忘,唯师恩根植内心,不论何时均可娓娓道来。
岁月久长,感恩所有的相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