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胜斌
一盘蚊香在虫鸣声中燃尽,落下一圈圈螺旋形灰,最后一缕带着禅味的细烟也向梦境蜿蜒而去。蚊香淡去,禅味消散时,一群长脚嗜血刺客嘴衔利刃嗡嗡飞来,欲刺破深夜里的那片静。白纱帐,月光一样从床顶垂下来,护着里面那一帘幽梦。热天蚊子多,白纱帐一拉,人便可在一方小天地里安然入睡。帐子上,细细的白色丝线游走交织,密密的纤细小孔一个连着一个。帐里帐外,空气可自由穿过这些细细密密的小孔流动自如。白纱帐给空气自由进出,但对嗜血的蚊子来说,却是一张不可逾越的网。那张网是人蚊约法三章划定好的界限,界限内外,人和蚊互不干扰,相安无事。再眼馋的蚊子,也只能隔着纱帐望着里面裸露的肌肤,嗡嗡嗡在帐外急得团团转。
当然,也会有那么少数几只蚊子,或贪婪,或狡猾,想方设法找漏洞钻到纱帐里,将针管插入人的皮肤,吸食人的血液。人一感觉到痒,自然一巴掌打过去。“掌声”是对来犯蚊子的欢迎礼,有的蚊子吸血忘形,丧命于掌下。那些特别警惕,特能周旋的蚊子,一有风吹草动就马上飞走,就在掌下逃生了。逃生的蚊子通常躲在纱帐里,等机会再对人下手。
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怎能受得了蚊子侵入纱帐来回叮咬。遇到这种情况,原则就是蚊不犯我,我不犯蚊,蚊若犯我,我必灭蚊。我知道有了纱帐,蚊子一进来就飞不出去,就顺手从枕边摸出手电。手电光像探照灯一样,来回扫在纱帐上。洁白的纱帐从不藏污纳垢,自然也不会窝藏包庇吸血的蚊子,黑色的蚊子停在白色的纱帐上,经手电光一照,黑白分明,清清楚楚。几个回合下来,帐里的蚊子全被斩尽杀绝,世界清静多了。
好睡眠需要这样一个世界,它可以不大,可以不多彩,但必须清静。
小时候,老家的房子是木屋,墙是竹泥墙。由于墙面窗户留得小,采光不好,房间较昏暗。昏暗的小房间很需要一顶洁白的纱帐。白纱帐一挂,占了房间大部分面积。白色是亮色,光线从小窗户打进来,在白纱帐上一漫反射,整个房间就亮堂多了。
白纱帐围着木床,木板床上铺着松软的稻草,垫上柔和的棉絮。稻草,棉花裹着阳光的味道柔柔托人入眠。我舒舒服服地躺在上面,如同睡在田野里,闻着稻香、棉香入梦。
醒来睁开眼,满目都是纱帐的素白。这片纱帐围起来的小天地那么干净,哪里有个污点,都能在这片白里清晰瞧见。在这样一片洁净的空间里,谁还会在意外面涂着牛粪和泥巴的竹墙。但见朝阳从窄小的窗户斜照进来,经纱帐细细密密的纤孔一筛,阳光那刺眼的粗颗粒被挡在帐外,只有如发丝般的晨光细细柔柔地落到枕边。
如今,乡下老屋的竹泥墙换成了刷着桐油的木板墙,房间的窗户留得很大,一走进去就能在明亮中闻到松木的原香。木床上,父母依旧把洁白的纱帐挂好,让一年才回几次的孩子在老家能有好梦。
得益于白纱帐护梦,我有了白纱帐情结。多年未见的远房亲戚遇见父母,多会聊到这么一个话题,你家那个没有白纱帐就不肯睡觉的孩子现在多大了。父母当然知道问的是我,就说我已成家立业了,现在在哪里工作,孩子都有了之类的。
小时候随大人走很远的山路去做客,由于路途遥远,当天不能赶回来,大多会留宿。那时的我性子拗,没有白纱帐的床一律不睡,宁可坐通宵也不睡。也难怪很多年后,那些亲戚依然记得那个没白纱帐就不肯睡觉的我。
为什么那时非要白纱帐才肯睡觉?我现在也记不清了,只记得老家的白纱帐很干净,床单铺得很平整,被子叠得很整齐,被褥常晒,一睡进去就能闻出阳光的味道。挂白纱帐的人家大多爱干净,讲不讲卫生,全写在白纱帐上面。白纱帐就像牙齿一样,洁白的牙齿开口一笑,那么迷人。要是邋遢的人家也挂白纱帐,洁白的面料上,灰尘污渍一眼就能瞧见。这也就如同白牙变黄牙,还能大胆咧嘴笑么?那样的“白纱帐”肯定是羞于见人的。
干净的白纱帐里,那些梦大多也是干净的。我们山里有这样的说法,谁家日子过得舒心,不论贫富,来客睡觉也香,一觉能睡到天亮。谁家矛盾多,吵闹多,就是金窝银窝,来客留宿也辗转难眠。看来一家人的氛围不仅仅影响到自家人,连来客留宿,睡在床上也能感受到。
上大学时,睡的是集体宿舍,好几个人一间房。宿舍楼层较高,几乎没有蚊子,但我还是买了一顶白纱帐挂在我的床位上。这一层纱,不是砖石围成的墙,也不是上了锁的门,没那么结实,也没那么生硬,挡不住噪音,也遮不了灯光。可透光、透气的薄纱柔顺地垂下来,轻盈地围着那张属于我的床,围着那片属于自己的空间。只要爬上床,合上纱帐,我就能在这个小空间里安然休息,入睡。宿舍的人见纱帐合上,透过那层半透明的纱,能隐约见里面的我已躺着,没人冒失地叫醒我,更没人掀开我的帐子进来打扰。看来,人与人之间,需要这么一层纱。
能在白纱帐里共眠,那是修了多少年的缘。纱帐的白,亦如新娘婚纱的白。乡里结婚时,大红色的双喜字就贴在婚床边的白纱帐上,映衬出白里透红的美。一对新人进入洞房,把挂在帐前镀金弯钩上的两束纱帐放下来合上,双双隐入如烟似幻的白纱帐里……
一顶围起来的白纱帐,让柔光进来,让空气进来,让好梦进来,让最亲密的人进来;一顶合上的白纱帐,挡住嗜血的蚊子,挡住直白的目光,挡住世间的扬尘,挡住了多少扰梦人。多少人可以在里面安然地睡,多少梦可以在里面自由地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