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员 罗应贵 记者 童光丽
9月4日上午,吉首市乾州一住宅小区里,75岁的文启芝与80岁的饶吉安正坐在家中看电视。时值9月3日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纪念日前后,多数电视台播放的是抗战片。文启芝两老观看的是《飞虎队》。与许多老辈人一样,两人有着浓浓的抗战情结和爱国情怀。
“我是抗战中出生在吉首的安徽人,是湘西人民、‘湘西妈妈’养育了我,我爱安徽,更爱吉首!”待记者坐下,文启芝便打开话匣子,娓娓道出她与安徽与吉首的亲情故事。
抗战中出生在吉首的安徽人
文启芝退休前是吉首市第五小学教师,说一口地道的吉首话,但其实她的原籍是安徽省安庆市。
事情还得从八十多年前说起。抗日战争爆发后,随着战事吃紧,安徽、江苏、浙江、上海等省市的沦陷区同胞纷纷迁入乾城县的所里(今吉首市老城区),乾州、河溪等地。国立安徽中学(后改名“国立第八中学”)在湘西乾城县所里等地建校,安徽省战地教师服务团(后改名“教育部战地中小学教师第九服务团”)也在此组建,并开展工作。国立安徽中学的教职员工和其他内迁机关、团体等单位的工作人员,又带来了随行的家属。对此,国立八中校友、著名历史学家唐德刚有诗句说:“三千小儿女,结伴到湘西”。
在战教九团有位蔡景元老师,他在1938年日寇轰炸安庆时,携带妻子杨启瑾,妻妹杨启琬来到所里,他在初女部(设乾州文庙)教美术,妻子与妻妹在省立九师附小(现吉大师院附小)任教,夫妻恩爱、姐妹相帮,在那战火连天的动荡岁月,过着难得的平静生活。
可天有不测风云,杨启瑾自1939年生下儿子蔡运湘后,身体瘦弱,再加上肺结核的折磨,体质日渐衰退。1943年,她生下女儿蔡文兰不到六天便撒手人寰,留下丈夫与两个嗷嗷待哺的孩子……
“湘西妈妈”哺育长大
为了养活襁褓中的女儿,蔡景元托当地人四处寻找奶妈。无独有偶,离附小不远的一条小街上,有一家做皮鞋的本地居民,男的姓文、妻子姓张。张妈妈半个月前,同样生了个女孩,但无情的病魔夺走了孩子幼小的生命,张妈妈哭得撕心裂肺。与蔡景元相识的本地一位大娘和他讲了这件事,蔡景元便到张妈妈家求援,张妈妈一家乐意地收养了这个孩子,并将“蔡文兰”改名为“文启芝”。
1945年8月15日,人们盼望已久的抗战胜利这天终于来了,山城所里鞭炮声响彻夜空。蔡景元和其他安徽师生彻夜难眠,他们的心早已飞回了故乡。
这时,文启芝两岁了,在张妈妈丰盛奶汁的哺育下,长得活泼可爱,圆圆的脸蛋,白里透着红;胖胖的身子,健壮而结实。她会讲话了,会走路了……蔡景元看着打心里感到高兴。可是问题来了,回家的路途遥远,当时的交通又不方便,带上文启芝有诸多不便,蔡景元只好把她留下,拜托文家继续收养。就这样,1946年蔡景元和妻妹带着蔡运湘沿湘川公路西进,到达重庆,再沿长江而下,历尽艰辛回到了安庆。
另一方面,文启芝在文家继续得到好的照料。文启芝至今还记得,因为文家女孩少,再加上她来了之后,此前连生几胎都夭折的张妈妈,相继生下了两个孩子,文家将其看得更加珍贵,奶奶更是视她为“福星”,走到哪里都爱带着她,家中经营鞋店经济稍宽裕的三叔及三婶还给她出学费,供她读书。就这样,在那个温暖的大家庭里,文启芝上小学、读初中,接受着良好的教育,慢慢长大成人。
千里寻亲,相见时难别亦难
在九师附小读书时,文启芝听班级老师邓德惠说过,她原来的爸爸姓蔡,邓老师的画就是爸爸教的。这是她第一次听人说起自己的身世,这才知道自己不光在所里有个姓文的爸爸,在安徽还有个姓蔡的爸爸。
1959年,文启芝初中毕业了,进入吉首县师资训练班学习当人民教师的本领。作为一个进步青年,她积极申请加入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在填写入团志愿书时,她想起邓德惠老师的话,于是,在姓名栏里,既写上“文启芝”又写上“蔡文兰”,并向指导老师饶吉安谈起了这件事。文启芝的身世激起了饶吉安的极大同情,这个热血青年决心尽全力帮她寻找生父。
1962年春,一封饱含深情、出自饶吉安之手的寻亲信,寄往了安徽省公安厅和教育厅。在信的末尾,饶吉安说:“如果老人健在,相信在优越的社会主义制度下,一定能找到!”
果然如饶吉安所料,当年11月,两厅回信了,信中说已找到文启芝的叔叔——芜湖市皖南大学的蔡景亨教授,并简要叙说了寻亲过程。
很快,蔡景亨给文启芝写来了长达四页的书信,告诉她,父亲蔡景元新中国成立后在安庆市任美协副主席,1956年患败血症不幸在南京病故;哥哥蔡运湘在安庆市大米厂工作,以及家中还有一个妹妹的信息。
再不久,哥哥蔡运湘的书信也来了,信中还寄来了亲人的照片,渴望文启芝回安庆市团聚。
随着交往的增多,文启芝走上工作岗位后,与饶吉安成了热恋中的情侣。鸿雁把佳音传到吉首,文启芝捧着亲人的来信,泪水像断线的珍珠扑扑往下滴。她把喜讯告诉爸爸、妈妈,他们都兴高采烈地说:“启芝,你找到了安徽的亲人,应该回去看看,那里是你的故土。”作为未婚夫的饶吉安更是笑在眉头喜在心,和文启芝商量着赶快结婚,以便一路同行。
1963年1月,这对新婚夫妇乘汽车、坐轮船,一路风尘,终于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清晨,顺利到达长江西岸的安徽省安庆市。
至今,文启芝和饶吉安仍记得亲人相见的那一幕。那时,因为没有出过远门,两人早前发电报只说要来,但没说明是哪天。于是,蔡运湘与妹妹便在那几日天天来港口接人,一连三天都扑了空。
1月25日清晨,两人下船时,天下着大雪,并伴着迷雾,能见度非常低。茫茫人海,人生地不熟,文启芝急得快要哭了。她绝望地喊道:“哥哥,你到哪里啊?”不想,就是她的这句吉首话,让人群中的蔡运湘高呼:“湖南亲人来了!”说完,近在咫尺的两人紧紧地抱在了一起。这是分开20年后,两兄妹的再一次重逢,彼此都激动得说不出话来,泪水却止不住地流……亲人相见的感人场面,让站在一旁的饶吉安也感动得眼泪直流。
到家后,等候的亲人更多,他们端来了热腾腾的水,叫文启芝和饶吉安洗脸、洗脚,端上煮好的鸡蛋叫他们吃。大家又叫文启芝端端正正坐在堂屋中央,蔡运湘拿着照片进行对照,让大家仔细地看。这时,叔叔一句“她长得多像她死去的妈妈啊!”让大家都无语凝噎……
第二天,蔡运湘高兴地带着妹妹与妹夫来到自己工作的安庆市大米厂。厂党委书记知道文启芝来自毛主席的家乡湖南,贵客临门,专门召开欢迎会。《安徽日报》驻安庆市的记者对此专门进行过采访报道。
在回乡的20多天里,文启芝冒着风雪,来到爸爸与小姨的坟地扫墓。她还在亲人的陪同下,游公园、逛商店、参观工厂和学校,饱览家乡美景,抒发爱乡之情。
千里相会总有别。开学临近,文启芝该回吉首了。叔叔、婶婶、哥哥、妹妹等亲人不忍心文启芝再次离开,希望她留下来,答应为她调动工作,解决户口,另择他业。文启芝当然很想留下来,因为这里是她的家,有她的同胞兄妹,血浓于水。可是,在吉首,她还有养父养母,如果没有他们的养育,何来今天的自己?如果没有热心丈夫的一路相助,她一介弱女子又何能如愿回到安庆?怎么办?是去,还是留?文启芝举棋不定,左右为难。
饶吉安看出了文启芝的为难,新婚燕尔的他,痛下决心,对她说:“启芝,你留下吧,我一个人回去,今生我们不能白头,来世我们再结姻缘吧!”最终,经过反复思考,文启芝决定回到吉首。她哭着对安庆的亲人们说:“你们的心意我领了,湘西的父母把我养大不容易,他们现在是风烛残年之人,我应该回去报养育之恩……”
令人难过的这一天终于来了。亲人们为文启芝夫妇打点了行李,备了丰盛的佳肴饯行,强装着笑脸,把他们送到码头,但人人心里都像堵着一团棉花,憋得难受。文启芝一步一回头地上了船舱,倚栏仰望着迎江寺、振风塔,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直往下掉……
皖湘情谊难忘怀
回到吉首后,文启芝与丈夫一起孝敬养父母,儿子和女儿也相继出生。家庭生活的愉悦,并未让文启芝忘了远在安徽的亲人,在女儿两岁时,她与丈夫又带着孩子一起回到安庆探亲。后来,她又先后回过安庆几次。她也时常给儿子和女儿讲自己的人生经历,讲两地亲人的暖心故事,告诉他们不要忘了远方的亲人,告诉他们要感恩难得的幸福生活,努力学习,好好工作……
而今,文启芝已是古稀之人,她将毕生精力献给了湘西的少数民族教育事业,工作兢兢业业,多次受到吉首市和学校的表彰。她的丈夫饶吉安,1978年获评“全国体育传统项目优秀工作者”,可谓桃李满天下,多次受到州、市政府记功、记大功奖励。儿子、女儿事业有成,家庭幸福,对两老也很孝顺,让两老倍感幸福。望着家中悬挂的全家福,文启芝满怀感恩,她说,感谢湘西山水、“湘西妈妈”的养育之恩,感谢社会主义制度的优越,感谢一切美好的遇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