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石 健 图/张 谨

在一个阳光饱满的早晨抵达杉树口。

仿佛搭乘了一辆高速列车，从繁华喧嚷的红尘到简静澄明的世外，只需城里人花上30分钟时间：自吉首乾州出发，往西南社塘坡乡方向，经张社大道，至村道尽头，即可。

车停稳，只见四围青山如屏障，已然置身幽深峡谷之中，似再无去路；下得车来，一座小桥现于眼帘，前趋数步，见桥下有清溪缓流。目光溯溪而上，视野豁然开朗：杉树口苗寨跃然眼内。

缘溪行。

苗寨小巧，清爽，平和，宁静。

它的静好，来得太快、太过突兀猛烈，因而令人有恍若隔世之感，似真似幻。

苗寨十余户人家，沿溪流而立，依山势而建，自在地参差错落着。寨中人家各有庭院，虽不闭户，亦不见人。在这个没有手机信号、没有现代都市特征的地方，提醒着季节的是乡村的植物。

金黄的稻谷在苗家庭院里铺晒着，房梁上悬挂着沉实的玉米和火红的辣椒。辣椒因夏日光照，水分丧失，色彩饱和，身体轻盈，兀自招摇——它也许是这个苗寨里唯一高调、不安分的植物了。杉树口的秋天是靠植物来辨识的：植物们是大地的一部分，它们是大地季节的标志，又是大地空间的向导。

溪畔一户人家，庭院空寂，秋阳洒落，柴门半掩。院墙上生有一壁藤萝。藤萝生机勃勃地向着秋晨的太阳生长。藤叶悬空，自幽谷而来的山风，随风摇曳，欲动欲止，且静且声，光影交错，斑驳陆离，于是，满壁摇曳，满眼光亮，满心鲜活。间有苦瓜花、紫茉莉与藤萝纠结，这默然无声的缠绵令人遗忘了红尘俗世中的匆匆：那些匆匆的相见、停留和寒暄，那些匆匆的爱恋、匆匆的亲吻，然后匆匆离散。

人，终其一生，都在与时间这个无形的敌人斗争，明知终是落败，也要负隅顽抗。而在杉树口，与植物坐忘，安然从容，一个肉身凡胎有战胜时间、遗世独立的快感。

在溪堤上遇见一位村中老妪，脸颊瘦削，布满皱纹，但眼神明亮，留有灰白的发辫，就像个不谙世事的老小孩儿。她热情地邀请陌生的来者去家中做客，并喜悦地告知家中的猫儿生了小猫，若是喜欢，可以相赠。

城里来的大人已然不习惯这种没来由的好，或是警戒怀疑，或是一笑了之，没有当真，甚至面对这种率真有些无措；但随行的孩子听闻，欢天喜地，要径直随了老妪去家里抱猫。我以工作忙碌没有时间、猫儿会被我这个当妈的饿死为由阻止，孩子欲作哭腔。幸好，清浅的溪水、可爱的小鸭和小狗转移了她的注意力。孩子脱了鞋去亲近溪水，和小鸭对话，摸小狗的头，我三令五申要把她唤回，她只是皮皮地朝我嬉笑……

显然，城市里没有这些坦率、热情和趣味，城市只有围墙、心机和欲望。在心机和欲望的驱使下，城里的时间是千篇一律、紧张压抑的同类物质，坚硬冷漠。现代人在城市的生活里被时间掌控，沦为时间的奴隶。

大地的魅力在于绝不复制。自然造化是位天才的艺术家，他把杉树口的小桥、流水、怪石、古树、野径、青山，依照山势与溪流，进行最独特的组合、最妥帖的安放，并以绝不重复的色彩和姿态描绘这里的景象，使此处苗寨异于他处。连近在咫尺的城市速度与喧嚷，也没能骚扰到杉树口。面对喧哗与骚动，她安然若素，岁月静好，躁动的现代人可在这里停下脚步、放下心来，和自我对话、与万物同游。

多年后，不论我在或不在，我相信孩子回溯记忆之河时，依然能够铭记我和她在杉树口的这段异质时光。

继续溯溪而上吧。

溪流穿村而过。狭窄处仅二三米，宽阔处有八九米，方便两岸往来的是单孔的石桥或是权当跳岩的河石。溪水同这个初秋一样清亮，折射着照入峡谷的阳光。投入一块石子，那些光线在临流照镜的人儿脸上晃漾起来，只得闭了眼，抬了头，沐浴山风，承受一脸光华。

石桥那头，蹲着一个男人，晒着太阳，抽着烟，眉头舒展，面色平静。若非若隐若现的烟雾升腾，会以为那是一尊雕像。一条大黄狗立在他身旁，见到不速之客，不迎，不吠，任一众生人穿行而过。“无事此静坐，一日是两日”，山中日月长，海枯石烂皆阅过，世间人事还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呢？所谓烦恼皆是时间催生、庸人自扰吧。

溪堤转角处生长有一棵大杉树。树干粗大，冠盖倾斜，为溪岸构造一处阴凉。阴凉之下正好有横亘着的硕大枯木和大块鹅卵石，它们常年被高山上流下的溪水冲刷，又经山风吹干，因而爽净。

一行四人至此处，各择木石落座，歇脚。和着似有似无的溪声，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然后长时间地沉默。任何喧哗和浮夸，在这里都是搅扰和冒犯，只有沉默才配得上这被时间遗忘的桃源。

杉树口微凉的秋水、光圆的溪石、巍然的青山、幽渺的古树，自洪荒而来，便是如此深心平和，淡然无染，本真简静。它们的沉默，蕴藏着很多秘密，也留存着答案；它们的孤寂蕴涵着自洪荒而来的力量，也给予人们温暖和踏实。我们这些不速之客，在沉寂中，亦走入隔绝尘渣的境界，时间仿佛凝固，心灵复归澹静，此时此刻，便是永恒吧。

若能汲山泉，拾松枝，煮苦茗饮之，或临清流，抚琴弦，聆箫音，听丝竹和谐，便真乃“千年不过此刻、太古不过当下”了。

“山静似太古，日长如小年”，杉树口——令时间消失的人间胜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