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国祥
酉水又名西溪,古楚黔中境内五溪之一。是沅水最大的一条支流。
酉水起源于湖北省恩施州宣恩县棒木营乡杨柳村。海拔1892米的杨柳村,多股山泉从悬崖峭壁的岩石中涌出,穿过原始茂密的森林,淌过乱石嶙峋的沟壑,入内口溪汇入棺材沟,形成了酉水的源头。
滔滔酉水一路奔腾,穿峡谷,奔流不息,飞流直下;经平湖,缓缓流淌,日夜东流。它流经重庆酉阳、秀山,辗转湖南龙山、保靖、永顺、古丈等土家族聚居地,注入沅江,后入洞庭湖。全长427公里,流域面积18530平方公里。
我的家乡就坐落在湖北、湖南交界的酉水河畔。酉水用她甘甜的乳汁孕育了沿河两岸儿女,代代繁衍,生生不息。
我的祖祖辈辈是吮吸酉水的乳汁长大的。酉水河见证了我的成长。
当我背起书包,穿上新衣,屐上母亲做的布鞋,越过斜斜的岩板坡,走过宽宽的当门垅,数百亩滦潭坪大坝呈现眼前,滦潭坪也因酉水滦潭而得名。
每当我行走在上学的路上,酉水滦潭的景色让人注目,久久不愿离去。春天,滦潭两岸,秧苗泛绿,油菜花黄,倒映潭水,使人陶醉。
夏天,稻花飘香,绿波荡漾。若是滦潭水涨,汹涌波涛, 浊浪飞扬,滚滚洪流裹挟着从上游冲下的木材杂物,奔向远方。看着洪水咆哮,我默默祈祷,千万不要漫上河床,破坏那长势喜人的稻禾,浇灭农人丰收的期望。
秋天,数百亩稻谷,大地一片金黄。元堡、英家、大岩、 川洞等村的人们奔向滦潭坪大坝,在各自的田里收割稻谷,金黄金黄的稻粒装进箩筐,一担一担的颗粒归仓。劳动的人们口渴了掬一捧酉水,喝得心里沁凉沁凉。劳动间隙跳下滦潭,洗掉汗泥,驱走疲乏,增添了无限的力量。
冬天,酉水两岸或田水汪汪,或油菜茵茵。而酉水河里呈现出另一道风景。深绿深绿的碧水,两岸现出了高高的河床。闲下来的渔夫,驾一叶扁舟,手握长长的竹篙,舟上站着3—5只鸬鹚,它的主人一扬篙或一声吼,它们猛地钻进碧绿酉水中,不一会冒出水面,口衔不同鱼类望着主人要奖赏。渔夫立即摇动小舟,引导鸬鹚取下大鱼,再从鱼篓里取出小鱼儿喂食,给予鼓励和褒奖。当时,不知鸬鹚为什么不把鱼吞下去,后来才听大人说,渔夫用细细绳索将鸬鹚的脖颈捆起,使它只能吞食小鱼儿,大鱼它是无法下咽的。聪明的渔夫令人喝彩和敬仰。
我的家乡三元,酉水绵延其百十里有余,为沿岸村民生活生产作出了应有贡献。生活在酉水河畔的家乡人,祖祖辈辈为照明发愁,何时能驱走漆黑的夜晚?
时钟回拨到1965年,决策、部署、设计、施工,龙山英雄电站在酉水河畔竹园村开建了。那时,建电站需要大量的劳力,只有从全省各地调配。因此,酉水沿岸农家驻满了修电站的民工。筑坝、炸岩、挑土、截流、安装、调试。冬去春来,人们经过几个春秋的日夜奋战,一个装机容量1350千瓦的电站建成了。开闸放水,机器轰鸣,电站发电了,酉水沿岸,红旗招展,锣鼓喧天,欢呼的人群庆祝英雄电站竣工发电。从此,人们用上了电,结束了枞膏油、煤油灯照明的时代。2014年,英雄电站又进行了改造升级,装机容量由原来的1350千瓦增加到1800千瓦,年发电量可增加120千瓦时以上。
1970年代,又在原三元乡所在地猫儿寨酉水河上,修建了一座装机容量6000千瓦的引水式三元电站。2017年,作为国企扶贫项目,三元电站改造升级,筹集资金7800万元,安装2台4800千瓦的水轮发电机组,年增发电量2600千瓦时,每年上交扶贫资金数百万元用于龙山社会保障兜低户两千多户七千余人补助金的贫困救助,从而,开创了国有企业扶贫的新局面。
通了电,不仅为我的乡亲带来了生活的方便,也促进了酉水沿岸农业生产。干旱是制约酉水两岸农业生产的瓶颈。每年七八月份干旱来临时,人们望着干裂的田土,焦黄的禾苗,一筹莫展。自从通了电,酉水沿岸多种抽水机械齐齐上阵,白花花的酉水河的水流进了稻田。干旱的禾苗得救了,驱走了农人焦灼的愁颜,增添了丰收的希望。感恩酉水,感恩大自然。
酉水,绵延之处的狭窄地段两岸树木葱郁,鸟鸣猴跃,隔河男女青年站在山头对唱情歌,情意绵绵。宽敞地段,两岸农作物或绿油油或黄澄澄,劳作的农人隔河喊话,交流农事经验,畅谈丰收希望。
酉水一年四季,大部分时间,清澈透明,水质优良,野生鱼类膘肥体壮。农闲时农人们会捕鱼捞虾改善生活质量。那时,没有渔业法,也没有禁止下河捕鱼的地方法规,人们想方设法下河捕鱼。“放闹”是捕鱼的一种好办法。夏天,干旱来临,河水消退,是捕鱼的最佳时机。因而,酉水河上出现了“放闹”、“赶闹”的壮观场景。几个生产队的领头人摇着蒲扇坐在村头的老枫树下,商量着“放闹”的事宜。“放闹”就是用茶枯饼或“鱼灵精”,在午夜时分从某河段的狭窄处洒下,将鱼闹晕。在一个或多个深潭的下游浅滩装上笼子,被闹晕的鱼群便会束手被擒。
“放闹”的消息不胫而走,人们早早地收了工,扛上鱼篼渔叉,带上电筒,背上枞膏油,涌向酉水两岸。有的蹲守在酉水岸边陡峭的岩石上,有的横卧在深潭出口的石板上,数星星,望月亮,天南地北聊着古老的故事,静候药水的到来。午夜,闹鱼的战斗即将打响。当时针指向晚上10点左右,几个牵头人将茶枯粉或鱼灵精从浅滩上慢慢倒入,人们点上枞膏油,打亮手电筒,从放药处慢慢向下游移动。顿时,酉水两岸时隐时现的灯火亮起,沿河灯火闪烁,人群蠕动,喊声、水声交融,热闹了酉水,闹翻了夏夜。人们沉浸在“赶闹”的快乐中。“赶闹”一直延续到次日的上午,有的满载而归,背篓里、鱼篼中长条长条的鲤鱼、青鱼羡煞旁人。有的两手空空,一条鱼也未捞得,但仍然享受了“赶闹”的过程。“吃鱼不如赶闹,结婚不如讲笑”的俗语是对这一活动的真实写照。
酉水河是乡亲们的天然澡堂。夏日炎炎,骄阳似火,酉水河是最佳消暑场所。劳动之余,男人们光着膀子,穿着裤衩,畅游酉水,洗去燥热,洗去烦恼,洗去疲劳。
妇人们背上脏衣脏被,来到酉水的浅滩边,找一坨扁扁光滑的岩板,擦好茶枯或洗衣粉,拧起捶衣棒,边捶边搓,污垢臭汗随着酉水流向远方。五颜六色的衣裤被子,或蓝或灰或白的蚊帐,晾晒在河滩上,恰如一幅美丽的画卷,成为夏日酉水河滩一道亮丽的风景。妇人们在洗衣的间隙,也跳下河来几趟狗扒水,享受酉水的恩赐与快乐。
酉水河更是孩子们的天堂。他们或跟着大人来到酉水,尽情戏水,或赶着牛群下到河里人畜共泳,或放学路上甩掉书包,脱去衣裤,赤条条地奔向酉水浅水区,钻迷子,打水仗,甩飘飘岩,高兴得不亦乐乎。
酉水伴我度过了美好的童年,留下了难忘的印象。也给我带来过危险。曾记得,那年那月跟着母亲下河洗衣服,当时,我自认泳技可以,决定横渡滦潭。从滦潭峡谷口游向对岸,潭宽百米有余,游着游着体力不支,随水流向滦潭口飘去,眼看就要被冲向下游,不知是危险时人的潜力爆发,还是上天保佑,还是挣扎着游向了对岸边沿。当爬上河滩时,已筋疲力尽,瘫软在沙滩上,现在回想起来还心惊肉跳,后怕不已。
还有一次被救的经历使我难以忘怀。只会游狗扒水的我,和几个大人从滦潭下游红岩排段逆水而上。狗扒水逆水而游是很费劲的,那点雕虫小技是征服不了汹涌的酉水的,不多久就消耗殆尽,眼看就要被卷入激流。岸边的元成大哥立马跳入水中,将我托起,拉向岸边,吓得我连话也说不出来了。元成大哥前几年因脑溢血去世了,我常常思念他,牵挂他在天堂的日子。
酉水,是为两岸儿女造福的母亲河,酉水,是为两岸人民谋利的幸福河,酉水,是为人们带来希望、欢乐的河流,酉水,是铭刻在我心灵深处的生命之河,我永远不会忘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