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 翔

沉醉不知归路。

这是李清照写自己年少时的涉酒之词。这一年，赵佶嗣位，北宋王朝正滑向风雨飘摇之境，但作为个体的国民，还不曾有“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的直接感触。此时的李清照，17岁，还处在父亲李格非这礼部员外郎的羽翼之下，是不谙世事的天真少女，自然不明白一个国度的风雨晴阴。

所以她出格地欢着，出格地乐着。

说她出格，不是空穴来风。在《如梦令·常记溪亭日暮》里，说“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这就是她的酒中欢词。那一年，李清照17岁。作为封建社会中的一位大家闺秀，17岁就有染于酒了，且醉得不知回家的路！就封建礼教而言，成何体统？和友人结伴游玩就游玩，竟然喝起了酒，且醉中不辨来时路。在酒力的支配下，误入了一个清香流溢、色彩缤纷、幽杳而神秘的荷花世界。随着桨声浮起、笑声浮起，一群鸥鹭忽然也惊而浮起，少女的欢悦也随之浮起，且欢得肆无忌惮，也酒醉、景醉得一生难忘。

还有在她的《如梦令·昨夜雨疏风骤》中，李清照因为海棠花的盛放而饮酒，竟然“浓睡不消残酒”，一夜雨疏风骤之后，晨里朦胧醒来，最关心的不是别的，竟然是海棠花！问丫鬟海棠们在风雨中怎么样了？这还能够怎样呢？再美的花，历经风雨的鞭挞，历经光阴的洗刷，该落的要落。酒醒后的她，毅然叹道“应是绿肥红瘦”。毕竟，她也是这世间的一朵正在盛开的海棠花呀。

但是总体而言，所有年少的酒词，醉得只是少女之气，心气中不粘半粒尘嚣。

当李清照同赵明诚佳偶天成后，欢愉那是自然的。但是，尘世的纷扰，渐渐晕染进她的小日子。最初，来源于公公同父亲的不同派系的政治斗争。父亲李格非蒙冤，她求公公援手父亲，却换来的是“炙手可热心可寒”的冷遇。她亦受到株连，朝廷颁诏令，元党人子弟全部不允许留在汴京为官，悉数迁往外地，又诏：“宗室不得与元奸党子孙为婚姻。”刚刚结婚两年多的李清照却被迫还乡。后来，公公赵挺与蔡京交恶，罢官五日后病卒，赵家又遭遇被捕入狱之难，丈夫赵明诚不曾幸免……在一连串的变故中，李清照和赵明诚小夫妻，聚聚散散也就很平常了。

独守空房时，李清照又泡进酒里了。

1103年的重九，赵明诚“负笈远游”，加之经历亲人的许多变故，处于深闺里的李清照，寂寞孤独中，遇佳节更是思亲，于是东篱把酒黄昏后，写下了《醉花阴·薄雾浓云愁永昼》，在酒里寻安慰，寻相聚的温馨和暖。无奈西风紧，人已经成为瘦瘦的黄花，那深情之态，凄苦无以言。还有在《念奴娇·春情》中，面对萧条的庭院，面对斜风细雨，面对清冷锦被，别有一番闲愁悄然爬上心头。酒意熬不过现实，终究清醒过来，孤孤单单一个人，还不如天空一只征鸿，在远飞中还有故地。而李清照只能够在清晨里，默然清点娟娟清露，一滴一清凉。这又能够怎样？一个弱女子，也只有这样了。而在《蝶恋花·暖雨晴风初破冻》中，面对柳眼梅腮，爱侣不在，已然不能够如从前一样，同丈夫读书泼茶、对饮，演绎二人的烂漫，最终只能叹息“酒意诗情谁与共”了。然后在深夜里剪灯花，熬漫漫长夜。这所有酒词中的情切，皆因世间的分分散散。

平平静静的小日子，开始晃荡起来，那是一个国度层面的风雨终于来了。

1125年10月，金发兵10余万进攻北宋，翌年闰十一月，北宋东京城被攻破，宋钦宗降金。1128年，为躲避战乱灾祸，李清照举家逃离青州，离乡背井避难江宁。后随着高宗南逃，从越州到明州，经奉化到台州……也就在这过程中，丈夫染疾去世，一生收藏的金石文物失散，国破家亡里，流离失所了，再遇婚骗……李清照已是一只寒鸟，命运路途上，跌跌撞撞地孤独飞行。

孤独中，唯有诗词和酒，是她的送终人。她在《菩萨蛮·风柔日薄春犹早》里说，虽说是早春的季节，但是她只感到梅花鬓上残，且微寒。梦里，千山万水地寻故乡，还能够得到一些慰藉，得到一丝平和温暖。但是在梦醒后，发现故国在金人的铁蹄之下，国破了，家亡了，故乡已然是回不去了。这幽深的怀想，这国破家亡的愁苦，只能够在酒中暂时麻醉一下。而在《蝶恋花·永夜恹恹欢意少》中，也说因漂泊他乡，长夜漫漫，欢意少。在梦里还记得故国，还认得长安道。但在冰冷的现实中，山河破碎、故国不再。在酸梅酿成的美酒里，喝醉了，人老了插花，叫花不笑，因为“可怜春似人将老”。这一声无奈，分明就是对国家社稷的哀伤啊。在这酒词里，她忧戚着，她苦涩着……

酒词，是特殊年代里一个弱女子的生命吟唱，吟唱里有年少性情的欢，有爱情离散的怨，有故国乡愁的苦。只是，唱着，吟着，一个弱女子的背影，融进历史的深渊里，渐行渐远，已无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