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泽明
在与著名作家陈启文老师的一次闲聊中,他说过一句话,让我一直记在心里:“你们新宁有个作家叫范诚,他的乡土散文写得很有个性,也很有味道。”
多年来一直在外谋生,对于家乡文学圈内的事我不甚了了。因陈老师的提醒,我通过网络搜索范诚的文章来读,十几篇下来,被他飞扬的文采所折服。后来,我们成了微信朋友。今年春节,我们还有过一次茶叙,他送给我《崀山走笔》和《凤凰:那些人,那些事》两本书。走亲访友之余,我一字一句地品读了他的散文集。精彩的文字中,既传达了湘西那些山、那些水、那些人、那些事的神韵,也表达了他对湘西这一方山水的挚爱之情。
“只有对人民群众的感情真切,写出来的作品才有价值。”范诚炽烈的生命感觉是与生俱来的,他从乡土中汲取了原汁原味的营养,每一个篇章都是接地气、通天意,顺其自然,以天然写自然。
范诚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湖南师范大学中文系毕业的科班生,知识渊博,功底扎实。但他在《崀山走笔》《本色凤凰》《阅读湘西》《崀山乡土》《走玩湘西》《凤凰:那些人,那些事》等系列乡土散文集中,已不再是个人经验的表面滑行,而是让自然的山水和心灵发生碰撞后转化成精神的感应,并由此回溯精神的源头,检视和确认自身,调整精神的姿态和高度。
范诚的散文大多取材于他最熟悉的湘西。湘西是个地域概念,自古以来,湘西有大湘西和小湘西之分。古时的大湘西包含了今日湘、鄂、渝、黔周边地区,甚至还涵盖了广西湘水源流的一部分。现代意义的湘西,则是指湖南的西部,主要指沅水、澧水流域一带,具体是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以及张家界、怀化和邵阳的部分地域。我们的家乡新宁崀山地处湘西南,属于大湘西的范畴。境内典型的丹霞地貌,旖旎的自然风光在范诚的笔下是画中有诗,诗中有画。及至你身临其境,就会产生来了不想走,走了还想来的留恋感。著名诗人艾青《我爱这土地》就是写于他曾经任教过的新宁——“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虽然他在新宁的时间不长,但他还是由衷感慨:“桂林山水甲天下,崀山风景赛桂林。”
范诚出生于新宁县金紫岭山脚下,处于县城近郊。自小在农村长大,生活环境使然,山村里的事他耳熟能详,城里的事也略知一二,耕读生活的经历,为他提供了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文学素材,也为他日后的创作奠定了坚实的基础。大学毕业后,因追求文学梦而主动申请到湘西工作。在湘西的27年里,他用双脚丈量湘西这片高天厚土,用真挚的情感、质朴的文字记叙了他的所见、所闻、所想、所感,以独特的视角、精炼的文字描写湘西人、湘西事、湘西景和湘西情,被人誉为“湘西深处的真诚心声。”当前,写湘西的文章很多,并有泛滥之嫌,但大部分写作者仅局限于走马观花式的炫奇猎异,没有深入地去探求湘西秘境的前世今生,更缺乏了解湘西的风土人情和精神图腾。因此,他们堆砌出来的文字大多枯燥乏味、了无生气,几乎失去了湘西的本色面目和真实状态,其表象背后的辛酸故事、艰难历史、与命运抗争的品格被彻底抽离了,不忍卒读。
范诚笔下的湘西就传神多了,他从不同的侧面展现了湘西雄奇瑰丽的景色、深厚的历史和文化的积淀。尤其是他在写作时融汇了新闻的敏感、历史的考证、民俗的求真和文学的审美,让读者大开眼界,心境开朗。在《吊脚楼下的湘西》中,他胸有成竹地描绘了湘西的山、水、城、居、食、行,清新的笔调把湘西写得灵动而鲜活,不禁让人产生对湘西神往的冲动。
细读范诚的乡土散文,用真、善、美去概括,再合适不过了。真,是他散文的核心所在:真实的自我、真切的情感、真心的话语;善,是他的人格魅力所在,他每一篇文章的观点都是爱憎分明、扬善抑恶,向社会传递着正能量;美,是语言美、意境美。湘西的风光本来就美不胜收,范诚以文字作画,情景交融,给人以无限优美的享受。
作为一个高级记者,他一边细心观察生活,一边用镜头和笔记录真实的场景和社会的表情。他所叙述的人、事,还有景致,给人的感觉都是真实的,就像邻家的大哥在村口的大树下跟我们讲他自己的故事,他的《阿母》、《老去的父亲》、《聋子二伯》,村里的《强三爷》《和老虫》,以及屋背后的《山里人》和走村串户的《算命先生》《阉猪匠》等。这些散文,虽然写法不同,表现的格调也不一样,有的欢快,有的低沉、有的朴实、有的幽默,但里面写的内容都是真实的。
新宁是画家之乡,不知范诚是否学过素描,至少受过潜移默化的熏陶,不然他白描人物的能力不会如此得心应手。在《阿母》一文中,他用最精炼、最节省的文字粗线条地勾勒出人物的精神面貌,不加渲染、铺陈,而是用传神之笔加以点化,刻画出鲜明生动的形象:
阿母端午节包了不少粽子,等着我回去吃,可我没有回去。第二天下午,我正在教室里埋头看书,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唤我乳名。我抬头一看,是阿母——拄着拐杖佝偻着腰,站在教室门口。顿时,热泪一下子模糊了我的双眼。我赶紧出去,接过阿母手中的东西,哽咽着不能出声,眼泪忍不住一下便流出来。阿母给我带了一包粽子和一包李子。轻声嗔怪我,过节也不回家,莫把身体读坏了……
几个细节,阿母舐犊情深的关爱跃然纸上,让人感动不已。
范诚对湘西的习俗是熟稔于心,因而他的乡土散文往往情趣盎然。回想当年中秋月夜偷柚子,原来“偷”也是别有一番意味:
偷柚子是不能上树的,一则柚子树上有刺,二则万一主人家出来,无处可逃,所以只能用竹篙戳……通常是哥哥去取竹竿,然后去戳那柚子。竹竿长,挺沉的,一会儿手就酸了,接着姐姐来。有时候柚子掉下来,刚好落在人的头上,于是引来大笑。这时六爷爷故意咳嗽几声,孩子们捡起地上的柚子就飞跑,一路喧哗,一路欢笑……
在新宁的乡村,小孩偷邻居的桃木李果是一种“趣”事,一般不会被追究,最多是一句:“鬼崽崽,小心一点,莫从树上摔下来。”如果不了解这些乡情,就写不出如此真切而具有乡土气息浓郁的散文来。
在《堂婶,苦命的堂婶》中,他则用近乎冷酷的叙事方式,表述了他最深沉的悲悯——文章以悲伤的场面拉开序幕:堂婶是在送公粮途中坠河而死的,连同她四五个月的胎儿,共两条人命。中间讲述了她婚姻不幸、命运多舛的故事。结尾的时候,应用场景的转换和对比,更是把悲剧的气氛衬托得无语凝咽:现在,阿宝叔已抱上孙子了,家庭和睦,其乐融融。只是死去堂婶的坟墓,因无人祭扫,那隆起的土堆已经平了,荒草杂生,附近的山中常传来几声凄厉的鸟叫……
行万里路,读万卷书,范诚的脚步一直在行走的路上。《大美南山》《浪石楹联传家风》《寻找红绸木的故乡》等,记录了他的旅游行程和感受,读来让人有身临其境的感觉。
文品就是人品。范诚的散文一如他的为人——谦逊真诚,低调朴实。读他洗练的文字,让人深感湘西风光的优美,历史的绵长,人性的善良和文化的独特,在赏心悦目中触摸古老而神秘的湘西灵魂。
范诚说,湘西是本读不完的书。我再借用他的话来说,这本书我将继续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