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胜斌
桐子花开时,中寨廖大爷在一次倒春寒里过世了。记得上一年,他老伴冬日离世时,中寨的那株腊梅开得正艳。
在廖大爷的葬礼上,平日里大家常说的那些往事又被翻来覆去地聊开了,这些往事中有廖大爷,有他老伴,有跳跳岩……
一
湘西多山,多谷,山谷里通常有水流,流量小叫溪,流量大称河。不是每条水流都架得有桥,进中寨的山路蜿蜒在山岭和林木间,细绳一样的路先后被一条碧河与一条清溪剪断。被河剪断的地方有个渡口,渡口旁拴有条渡船。被溪水剪断的地方,一串敦厚的跳跳岩铺在水中,默默地搓着绳结,在时光的流水里记录着剪伤。敦实的立方体石块一个跨步一个,在溪里铺成一串,连接在两条路的断头处。跳跳岩一步一石,湘西这种过河方式古老而又便捷。古老的跳跳岩和古老的结绳记事一样,那些时光深处的绳结,你不解开,结就一直在那里。
中寨唯一的一座吊脚楼里,女人在灶房里做早饭。干柴火烧起来的青烟穿过黛瓦,袅袅向四周晕开。炊烟本想铺开遮住更多的面积,谁知扯得越宽,遮得越多烟越薄,最后薄成一层可透视的纱。阳光从山后的竹林斜照过来,炊烟显影,一缕缕笔直的阳光路径清晰,可以瞧见光线怎样从竹林穿出,怎样走过青烟,最后怎样落在这农家小院。
男人回来了,左肩挑了根杉木,右肩搭了把柴刀。利用杠杆原理,以右肩为支点,男人手握柴刀木柄下拉,肩后的木头就在钢柴刀向上的作用力下往上撬了,这样,左右肩都能同时受重。女人发牢骚,这么大个老爷们的才挑这么一小根……女人虽嘴巴骂着,但话还没骂完就忙跑过来帮男人卸掉木头。
男人脸色不好,虚汗大颗大颗滚落,耷拉着坐在木椅上休息。女人从灶膛里夹出一大块火子丢进碗里,如同铁匠将烧红的铁在水里淬火一样,火子一遇水“呲呲”作响,碗里升腾起一团热气来。当红火子变成黑木炭漂在水中时,女人马上摸起挂在钥匙串上的铜钱,蘸碗里的水,揭开男人的衣服帮忙刮痧。铜钱一刮,男人身上立马浮出一道道血印来。山上湿气重,估计是中了瘴气,刮一下痧,把毒排出来就会好些。
刮好痧后,男人气一顺就开始笑女人,笑女人那长满老茧的手刮在他身上比铜钱刮还疼。女人气不打一处来,操起擦汗的湿毛巾就打在男人的臀部上,“啪”一下,一阵尘土从男人脏兮兮的裤子上飞了起来。
男人说还有一根杉木要搬回家,当时中了瘴气,头晕目眩,浑身乏力,实在挑不动两根,就留了一根在落牛崖上。女人又开始骂了,不过柴火很旺,灶上的大铁锅热油滚滚,菜一下锅,“啪啦啪啦”的爆炒声像放鞭炮似的,听不清女人叽里咕噜骂些什么。
热菜端上梨木方桌后,男人说,山下的木桥有两根烂得都长菌子了,人走在上面危险,今天砍了两根杉木准备要去修桥。桌旁的女人不说话,吊脚楼安静下来。见女人沉默,饿了的男人也不再狼吞虎咽,嘴里咀嚼青菜的声音慢而沉。
二
过了跳跳岩的溪水就如过了牛角梳的长发,溪流被一排跳跳岩梳理成一小束一小束。等水流过了跳跳岩,满溪的秀发自然又扎成一束,向远方摇曳而去。山溪的跳跳岩,让风过、让水过、让鱼过,皮鞋、草鞋、赤脚都让过。而骑马坐轿的大户人家或达官贵人遇到一排跳跳岩时,骑马的下马,坐轿的落轿。山里流传着这么一种说法,跳跳岩是神放在河溪里的念珠,用来渡有缘人。
跳跳岩渡有缘人,还真应验了,某天,男人和女人就在跳跳岩上相遇了。
山下不远处有集市,逢五逢十就赶边边场。和请媒讲亲不同,湘西青年男女多喜欢赶边边场,相互对歌,自由恋爱。那天,女人把自己打扮成一朵花,母亲的银饰也都借来戴上了,赶了场,也对了歌,没遇见一个心仪的。男人也来了,准备了一肚子山歌,却因忙着卖山货没时间唱。散场后,男人挑着担,女人撑着伞,相遇在跳跳岩上。
岩墩不大,过跳跳岩时不能插队也不能拥挤。在跳跳岩上相遇,相争会是一个事故,相让就有可能成为故事。水中央,两块相邻的跳跳岩上,挑担的男人,撑伞的女人,四目相对,山歌就唱起来了。
男人先唱,唱得很直白:
好缘分啊我俩来相遇,
好时辰啊这里遇见你;
你眉毛好像两张嫩柳叶,
脸像十五的月儿那么美;
秀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手臂有白银一般的光辉;
身材像龙女一样,
又像凤凰般迷人;
眼睛得见心里想,
一天不见想入迷;
……
歌不需长,斜风细雨不需躲,河面升起了撩人的雾,两人站在各自的三生石上望着一川烟雨。男人扔掉了肩上的担,扎好马步躬身等女人爬到背上来。女人望着扁担、箩筐、山货朝下游流走,带着娇羞爬了上来。一个有力气,一个有伞,跳跳岩一撮合,成就一段好姻缘。上中下三寨的人都知道男人扔了两箩筐的货,从跳跳岩上背了个媳妇回来。
男人是廖大爷,桐籽花开时闭上了双眼。那女人自然就是他的老伴,腊梅花开时走的。
三
一排跳跳岩,琴键一样铺在高山流水里,过河留曲,步步有音。这声音山听得见,水听得见,号脉的老中医听得见,把手放在胸口上也能听得见。
生了一个大胖小子后,女人怎么也怀不上了。去了不少医院,找了不少医生,做了不少检查,诊断结果问题都出在女方。女人中药西药都吃了,偏方也试了,肚子就是鼓不起来。
还好,大胖小子长起来了,想起跳跳岩上那场相遇,女人给取名岩宝。岩宝结实,聪明,女人不能再生这事也就慢慢淡去了。
才读小学,岩宝就敢徒手抓菜花蛇,还扬着蛇当绳子一样耍,吓哭那些比他大的孩子。岩宝水性极好,从河边一头扎进水里,过了很长时间,人才从河对面的水里“唰”一下钻出来。岩宝,我这一辈的都没见过。读小学时,有一篇课文叫《小英雄雨来》,读课文的描写,雨来的水性很好。岩宝不是英雄,但是他应该像雨来一样,耍水耍得厉害。
平日里,山下的溪水婉转清幽。跳跳岩一半流水抚摸,一半脚印打磨,流过的和走过的都是岁月。水一直流,时光随着流水消逝,时光里的东西也会。
大雨一来,溪水就变了脸色,裹挟着黄泥的水汹涌而来,此时的跳跳岩已然在洪水下。没了跳跳岩,一条“黄河”盘于山间,切断山与山之间的联系。
女人在灶房煎鱼,慢火在灶膛里烧着,金黄的菜油将一锅子稻花鱼煎得金黄。女人打算将鱼煎香,待洪水褪去就包一点带回娘家,爱吃鱼的岩宝在外婆家过暑假,他也吃得到。男人爬上吊脚楼,用竹竿将滑下的瓦片顶上,堵好漏雨的瓦窟窿。还剩一个窟窿眼怎么弄也弄不好,男人只好用铁盆放在漏雨处接水。
一道闪电撕裂了雨幕!
雨中,村里一个打着黑伞的人站到在院子里报丧:岩宝从外婆家偷跑回来,说要趁大雨漫田回家找鱼,强过跳跳岩被大水卷走了。
一道闪电撕裂了男人和女人的心。
男人傻住了,女人傻住了,灶上一锅子鱼糊掉了,吊脚楼上的漏雨一滴一滴击打着铁盆,“当当当”奏着哀乐。
四
岩宝被洪水卷走两天两夜了,黄水变清,大水回落,水下,没被冲走的跳跳岩又露了出来。那几个被大水冲掉的岩墩,不知哪位路人又重新找了新石放上。岩墩冲掉了可以补上,人冲走了就再也回不来。
众人沿着溪水一路往下找,岩宝水性好,或许能有一线生机。一大帮人,踏遍溪边,一直找到消水洞洞口依然没找见。岩宝估计是被大水冲进消水洞了。
溪水与大河隔着一大座山,消水洞是天然的石灰岩溶洞,溪水穿过消水洞后,从山后的洞口流出,汇入大河。消水洞洞口阴森,听说洞里宽窄不一,水流常年冲击,洞穴有很多分叉,加上洞里毒蛇毒虫成群,几乎无人敢进。听说,几十年前有四个胆大的进去过,用雷管从洞中的水潭炸到很多不知名也从没见过的鱼。不过,炸鱼的那几个人十年间相继死去,而且都是死于非命。乡间一传言,本就恐怖的消水洞就更没人敢进去了。
岩宝尸首未见,别说是消水洞,就是龙潭虎穴,男人也要闯。男人邀了两个胆大的至亲,打手电,举火把,抬着干楠竹穿过窄窄的水道,到洞里开阔处再用楠竹组装成竹筏。三人划着竹筏沿着洞内的水道仔细找,别说尸身,就是岩宝的衣物鞋子都没瞧见。
在消水洞连找两天依然不见踪迹。亲友们都劝说别找了,也许岩宝冲出了消水洞,冲到了大河。男人托人联系住在水边的村寨,只要见了遗体就给他讲,发动了众人的力量依然音讯全无。
女人不知道,那段时间,男人一个人坐着充气的汽车内胎又去消水洞找了几回。
五
按山里的习俗,老人寿终正寝,人们会当喜事办。不求大富大贵,不求流芳百世,只要善待生命,在世间完完整整的走一遭,最后在家终老就是喜丧,孝子孝孙会请一帮人,热热闹闹地办完丧事。而夭折的特别是轻生的,气氛就很凄凉,那些死者也不能入坟地,只能埋到乱葬岗,甚至连死者的名字都不能叫。
岩宝在跳跳岩被大水卷走后,男人女人的独苗夭折,寨子里的人都为之痛惜,乌云笼罩在中寨的天空。随着时日渐长,中寨的黑云淡去,只有吊脚楼上的乌云,不知要到哪一天才能消散了。
上寨的“巴代”带着牛角号、铜铃等来到吊脚楼帮忙“打扫”。谁家有非正常死亡的,主人家都会请“巴代”来扫除亡魂,在门窗贴符,以保家人平安。
男人和女人一开始是不肯请“巴代”的,岩宝尸首未见,哪有工夫做这些法事。亲朋好友都在劝,拗不过,男人只好准备雄鸡,桃枝,香米,把“巴代”请了过来。
男人不知道,“巴代”离开后,女人就悄悄扯掉贴在岩宝房间窗户的符。她时常去房间看,可岩宝从没出现过,连一丝亡魂,一丝声音,一丝响动也没有。
六
茶余饭后,火塘边,院坝里,每当有人谈起岩宝过跳跳岩落水,避于直呼岩宝其名,就用别的外号代替。男人和女人在跳跳岩上相遇,男人扔掉箩筐去背女人一事大家都知道。他们的独苗岩宝在跳跳岩上被大水冲走,大家也知道。于是就有人说,那是儿子给老子捡箩筐去了,有人把岩宝叫“捡箩筐的”。下大雨,岩宝从外婆家偷跑回来是为了找鱼,也有人称他为“找鱼的”。
神将念珠丢在河溪化作跳跳岩,让有缘人渡水,让有缘人在跳跳岩相遇,怎么就守护不了一个年轻的生命?女人一开始相信跳跳岩是神的念珠化的,因为在跳跳岩上她遇见一个男人,后来又不相信了,因为在跳跳岩上她失去了一个男孩。
接下来的日子,女人又开始找医生,做检查,吃中药西药,试用偏方。女人拉着男人一起,问过“巴代”,问过算命先生,问过和尚,该做的也做了,该吃的药也都吃了,肚子依然没能鼓起来。
七
一天,男人和女人商量说,搭一座桥吧,不要有人落水了,搭石桥要岩匠,请不起岩匠就搭木桥。
跳跳岩旁,在水道最窄处,男人和女人真的搭起了一座木桥,桥上并排铺有四根圆木,木上铺了土层,桥面有两尺来宽。
桥搭好了,想抄近路过河的人依然走跳跳岩,当发大水时,人们就绕点远路走木桥。过了些年月,桥面上足迹没踩到的地方长出些绿草来。男人赶场也好,做其他事也好,只要一下山,就会照看他们的木桥,当他发现有两根圆木腐烂了一截后,第二天马上上山伐木准备修整。不过,这些天工程队进了山,说上中下三寨都要通公路,在跳跳岩的位置会架起一座可以通车的桥。
吊脚楼内,男人扯了一截烟叶卷好,掏出一根火柴“呲”一下划燃,燃烧的火柴头散发出淡淡的硫黄味,烟卷点燃后,浓浓的烟草味弥漫开来。男人再问女人修桥的事。女人看了看男人背上血红色的刮痧印子,边收拾碗筷边说,通车的桥都要建了,木桥和跳跳岩都不需要了。女人还猜测说,男人今天砍木头修桥中了瘴气说不定是岩宝的意思,岩宝叫他不要为木桥劳累了,放落牛崖上那木头也先别搬了。
等那钢筋混凝土桥建成通车时,上面的木桥自不会有人再走了,桥下的跳跳岩自然就隐在水中或是埋在河床底下。那一串跳跳岩,省略号一样写在山路的结尾,依然连接着路的伤口,连接着时光的断层,还连接一条路人看不见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