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玉萍
人世间的很多东西，都不是绝对的，比如繁华与荒芜。有的繁华，光怪陆奇，纷繁交织，让人却倍感寂寞和空虚；而有的荒芜，看似简单平淡，甚至荒凉冷酷，却能让人沉静下来，体会到心灵上的丰富和升华。
读完李娟的《羊道》三部曲，跟着哈萨克族大妈扎克拜一家到了春牧场、前山夏牧场和深山夏牧场，感受了一回艰辛但自得其乐的游牧生活之后，便在猜想，哈萨克民族冬天的游牧生活会是怎样的？于是，我找到了李娟又一非虚构类散文作品——《冬牧场》。
《冬牧场》的写作，发生在《羊道》三部曲之后。2010年，李娟跟着牧民居麻一家，到达阿勒泰南部的冬牧场——所有牧场之中人烟最为稀少、生活最为艰辛的地方。《冬牧场》记录了她在冬牧场生活的三个多月时间发生的点点滴滴和感悟感受，在冬牧场的极度荒芜、寒冷和物质生活的匮乏、艰辛之中，看到了人们对于苦难的坚强忍耐，和这种苦难生活给人带来的精神洗礼。相对于《羊道》三部曲，《冬牧场》写作的目的性更强，叙事更加紧凑，具有更强的整体感，对于牧民的生产生活也参与的更加深入。如果说《羊道》三部曲是对游牧生活的表象描写，让读者如体验生活般去了一趟阿勒泰，《冬牧场》则逐渐触碰到游牧生活的本质，让人不禁为哈萨克民族的游牧生活担忧，并引发出关于人类与自然、改革与传统的很多思考。
位于南部沙漠深处，不知道明确经纬度的冬牧场，气温常常在零下三四十摄氏度，在春牧场、夏牧场用过的毡房无法抵御酷寒。周围全是细细的沙子，找不到泥土、岩石等建筑材料，也找不到大点的树木，牧民们便以深入大地的方式建设自己的居住地：在沙地里挖一个大大的坑，搭上檩子，再用板结厚实的羊粪块盖在上面，蒙上毡子，称为“冬窝子”。冬窝子建好了可以使用多年，是牧民们在冬牧场的家，里面设了炉子，铺了花毡，一家人的吃住都在里面。羊圈是露天的，周围用羊粪块堆成的墙挡风，地面也铺了羊粪，因为羊粪可以散发热量。牛怕冷，牧民就为牛也挖了简陋的“地窝子”。骆驼、马之类的牲畜，便在外面游荡。放牧要从几万亩大牧场的外围开始，逐渐向中心地带移动。牛羊用嘴巴刨开积雪，啃食生长了一年的枯草。牧民主要靠转场前购买的面粉、土豆等生活，冬牧场产奶量少，牛奶仅供喝奶茶；生活用水的主要来源是雪，将雪背回家，化成水，用来烧茶、做饭、洗衣服。牧民们的工作分为外和内，在外是放羊，几百只羊清晨赶出去，傍晚才回来，一出去就是一整天，疲惫，孤寂，没有同伴可以说话；在内，主要是放小牛羊，整理羊圈，每天在羊回来之前铺上干燥的羊粪，还有就是做饭，更多的时间是用来绣花毡。周围有邻居的话，也可以到邻居家去串门，接受热情款待。
在这样的环境里，人们能够做的，就是忍耐，忍耐极度的寒冷，忍耐劳作的艰辛，忍耐维生素缺乏带来的病痛。其中，有一个令人心痛的细节，邻居家的九岁女儿努儿赛拉西背上几十斤雪，腰弯到了离地面只有一尺多远，实在背不动了，就放在地上拖，几步一停，不愿放弃。这样的意志力，来自于人们认为艰辛的生活理所当然，不曾抱怨，也不敢抱怨。沙漠深处，牧民想要生存必须依靠自己，必须自立自强。
居麻是游牧家庭的顶梁柱。他身材高大，有一些聪明劲儿，但是酗酒，是个远近闻名的酒鬼。极度孤单的游牧生活，是他酗酒的一部分原因。居麻和妻子相亲相爱，疼惜女儿加玛，欣赏儿子扎达，在生活上有意无意地照顾李娟。居麻迁就磨合邻居一家，接纳提前转场的牧民，都体现出他的善良和博大的胸怀。居麻的妻子是家庭妇女，吃苦耐劳，节俭无私，在油炸东西的时候被滚油烫伤，也要忍着痛先去捞饼子，对于生活的磨难和自身的苦痛，无限忍耐。居麻的女儿加玛，是个十九岁的姑娘，十四岁时为了给家里放羊而辍学，心灵手巧，非常聪慧，热爱学习却不得不放弃学业，成为典型的牧羊女。在彻底被牧场同化之前，加玛挣扎着想要改变自己的命运。居麻家另外两个上学的孩子，则是完全不同的人生：姐姐学画五年，在城市参加工作却攒不到钱；弟弟扎达，把自己的人生目标定在了城市，想要以修理摩托车和电脑为生。还有邻居家的兄弟胡尔马西，放羊和不放羊的时候，都将手机时刻握在手上，却看不懂汉语提示，出现操作问题就得求助李娟。这样的年青一代，他们的未来在哪里？他们可以免费上学，国家还提供生活费，但是他们离开了赖以生存的家庭，生活习惯和思想观念已经和父辈有了很大的差距，很多人甚至背弃了父辈的勤劳、质朴，他们能够回到牧场延续父辈的生活吗？他们去到向往的城市，又能够收获自己的人生吗？对此，居麻是担忧的，李娟也是担忧的。
不过，李娟所担忧的，不仅于此。她写到了沙漠之中逐渐消失的百年墓地，写到了休牧的政策和提倡牧民定居的做法，写到了她对哈萨克民族文化的探索，虽然着力不多，但也体现出一个作家对于民族文化的热爱，对于人民生活、国家命运的关注。《冬牧场》因此有了更为广阔的背景和更加深厚的内涵。
很喜欢李娟在《冬牧场》中的写作态度，很少煽情，也很少刻意阐释和表达自己的观念，只是忠实客观的叙述和描写，让读者自己去发现。我觉得《冬牧场》是一本好书。那么好书的标准是什么？好作家的标准又是什么呢？我的观念是，在于内容的完善、文字的优美、结构的精巧，更在于作家的写作动机和立场。《冬牧场》为读者展示了一个特殊的世界，展现了苦难、艰辛、坚强和乐观，也在纷繁复杂的事实之中，给人一种真实而强烈的正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