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
早上才六点多钟,太阳就在对面高墙上、在窗外不锈钢防盗网上跳荡,把我的室内映衬得一片明亮。睡是无法再睡了,这一屋子晃眼的光亮。
走出屋檐,只感觉天地间就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四处是光的闪烁,在明晃晃的玻璃窗上,在刺目的高墙上,在反光的平地上,在粼粼的河面上,世界笼罩在一片明晃晃的光亮里,似乎抚上了一层奇异的魔法。此刻,阳光依然是纯粹而明快的,繁密的枝叶青翠而挺展;有风微微吹来,让你尚能感到扑面的凉意。
早饭过后,太阳一改清纯的形色,变得像一团溶蚀的牛皮糖,它以烁亮的色彩浇筑了周边的天空,浓稠的、黏糖的汁液就这样破空而来,熏染得人遍体生津,而所有微凉的感觉已然消失。太阳白得有点瘆人,有点让人晕眩;枝叶也不再蠕动,正以静默的姿态等待着即将到来的考验。
到了正午,太阳的烈焰在天地间飞旋,在周边的空气里舞蹈,整个宇宙就成了一个巨大的桑拿房,让人浑身汗透、呼吸困难;田野、村庄、河流、山川,一切物事都在这样的季节里升温、灿烂,繁繁密密、浓浓烈烈、郁郁葱葱……
就这样,盛夏达到了一个顶点。
那么,初夏与盛夏有什么不同呢?如果说,初夏的阳光是纯净的,那么盛夏的阳光是浓烈的;如果说,初夏的叶是脆薄的,那么盛夏的叶是蓬勃的;如果说,初夏的天空有点灰幔,那么盛夏的天空是碧净的……初夏吧,就像一个十六七岁花季雨季的小男孩;盛夏呢,就是一位二十多岁血气方刚、激情澎湃的青年,正行进在追梦的路途上。
天空如此之博大与辽阔,无边无际、碧蓝挺展,似乎因为季节的升温,而在继续的延伸和拓展。——它究竟要拓展到什么地方去呢,太阳阻止了你远眺的视线。蓬松的云如巨大的雪峰,如奔逐在草原上的羊群,如遍地盛开的棉花,它气势宏大、变幻万千,却又一尘不染。只有盛夏的季节,才能够有这样的天空和云朵,才能够有这样的胸襟和气度。
没有一个季节的河流能够如此之蓝,蓝得纯粹、蓝得透彻,蓝得博大而宽广,就像一匹巨大的蓝色缎幅飘逸在青山绿水间。它把帆影装在里面,它把云朵装在里面,它把青山和绿树装在里面,那里面就有了另外一个蓝天和另外一个绿地,它就扩大了天地的空间和美丽;它且要闪烁着阳光,在河面上跑过一波又一波雪色的浪花,它让那些美丽愈加灵动而妩媚。只有盛夏的季节,才能够有这样的河流和浪花,才能够有这样的韵味与生动。
绿是这个季节的主色调,它在坡岭上涌动,于蓝天上划过一条绿的弧线;它在山谷里流淌,就淌出了层层叠叠、起起伏伏的绿波;它在村边上摇曳,就把村庄点缀成了一颗颗明珠。盛夏的绿是一种翠绿、一种深绿,绿得肆意、绿得盎然,也就绿得蓬勃、绿得狂野。它把每一片叶展开得足够大,把每一条脉络拓展得足够长,把每一条枝丛伸展得足够宽,且以太阳的姿态跳着舞蹈,闪耀着生命的光芒。只有盛夏的季节,才能够有这样的绿,才能够有这样的蓬勃与热烈。
此刻,知了在草丛中疲弱地鸣叫着,有气无力,如一片枯萎的草叶;蝉在哪片树荫底下喑哑地嘶鸣着,似乎是吐出了最后一口气息;杜鹃停止了高一声低一声的鸣叫,此时躲在哪一片绿荫下酣眠呢?一切不适宜这个季节的物事都沉默着、抖索着,将孱弱藏在暗影里,不能让热血飞扬、让灵魂舞蹈。——它们在害怕什么呢,面对这样的季节?
而农人依旧在坡岭上、山谷间、田野里,以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姿态,深深扎根入那片黄土地里,除草、施肥、捉虫、灌水,他们就站成了乡村坡岭上的一棵棵大树。太阳把他们的身影缩短又拉长,汗水和风把他们的衣服湿透又吹干,那古铜色的肤色、那滚动在胸脯上的汗珠子就成了乡村盛夏一道道动人的风景;那沾满泥土的裤腿、那遍布汗斑的衣衫就成了乡村盛夏的一面面旗帜。只有盛夏的季节,才能够彰显生命的热烈与奔放、雄阔与壮美。
盛夏,是一年之中最热烈、最蓬勃的季节,最激情、最奔放的季节。走进这样的季节,你无法平缓自己的呼吸、按捺自己的心跳、抑压自己的脉动,你不能不被一种涌动的洪流、激越的情愫所卷裹,并不由自主地融入这股洪流之中,形成一股卷裹宇宙的力量,正如这盛夏的太阳,这满地的光芒。于是,我看到一群一袭白衣的青年,正大跨步地奔跑在绿的旷野上,神情坚毅、目光坚定,奔向诗意远方。
忽而,一阵夏日风吹来,它吹得一田碧绿的稻浪翻滚,有幽幽稻香暗暗浮动;它吹着一地高粱的青纱帐摇摇晃晃,空气中弥漫着丝丝的甜香;它吹过一片碧绿的菜畦,那里呈现着黄的、红的、紫的果香;它吹响满地灿黄的南瓜花,它们喇叭样地迎着头顶的太阳开放……是的,不久的这里,必然会铺陈一地璀璨而斑斓的秋光。
拥抱盛夏,拥抱生命蓬勃而热烈的季节,我们也必然会拥有属于自己的秋天和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