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 红

“十五月儿圆又圆，月亮粑粑香又香，月亮粑粑跟我走，走到嘴里头……”

小的时候，每逢中秋，爷爷禁不住我的念叨和撒娇，总会提前好几天和院子里的二爷爷三爷爷一起在院子坪坝里做月饼。

一大早，宽宽的几张桌子往坪坝一摆，我们几个小孩儿便人精儿似的围了上来，绕着桌子蹦蹦跳跳，像过节似的欢乐。

揉面粉的力气活是二爷爷和三爷爷干。一大袋面粉被倒在擦得油光水亮的大桌子上，二爷爷在面粉堆中间做个凹坑，提前化好的猪油被三爷爷小心翼翼地倒进凹坑中，二爷爷的手迅速地将面粉和猪油揉拌均匀。那一双在地里田间劳作的粗手，此刻竟绣花似的让醇香的猪油与面粉亲密地融合在一起。

爷爷在坪坝一角带着两个堂哥用榔头砸核桃。爷爷砸开一个，两个哥哥便你争我抢地从碎开的核桃壳中剥出微黄的核桃仁。顽皮的我，此刻温顺得像小羊羔，蹲在桌下，屏住呼吸，睁大眼睛，将一粒粒炒熟的芝麻从掺杂着炒沙的簸箕里挑拣出来，好像呼吸重一点，就会将它吹跑似的。那头，厨房里的二奶奶和三奶奶已经将一粒粒花生仁在灶锅里炒出了噼里啪啦的香味儿。

待面团温顺地躺在方桌上，金黄的光泽和猪油混着麦香的好闻味道，迫不及待地在坪坝上四溢开来，炒香的核桃芝麻花生仁馅料也在大瓷盘子里冒着微微的热气，我们的肚子便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大人们更是“不知趣”地哄笑开来。

笑声中，一团团拳头大小的面团，圆滚滚地从二奶奶的手中滚落到桌子上，微热的馅料乖巧地被三奶奶团成了一个个核桃大小的丸子。我和堂哥们争先恐后地拿起面团摆弄了起来，将面团摊在手心上，用力压扁。也不管形状是不是圆了，面团是不是均匀，拿起一颗馅料放在面皮上，然后团起来。可不管怎么揉捏，都揉不出圆圆的模样，便只能塞进木模具敲出自己喜欢的形状。不过是“中秋快乐”“花好月圆”两种模具，但也是让我们一次又一次的期待和欢喜。

这边在忙碌着，那边爷爷已经在劈柴生火，待锅烧得滚热，一个个月饼小心地被放入油刷刷过的锅中。我们便又跑到灶台边，热心地帮着给灶膛添柴火，眼巴巴守着第一个出锅的月饼。好闻的味道在柴火的撩拨下，一道道蹿进我们的心里，从不吃猪油的我此刻没有了一点抵抗力。终于等到爷爷从碗柜里拿出了大磁盘子，用筷子夹出三个颜色暗黄、带着少许锅巴的月饼。在爷爷宠溺的“慢点，别烫到了”的嘱托声中，我们抱着盘子跑出闷热的厨房，坐在坪坝的地上，一边龇牙咧嘴地咬着月饼，一边对着被饼皮烫着的手指哈气，我们的狼狈模样便又是逗得大人们哄笑。

记不清是哪一年，塑料袋包装的五花八门、各种口味的月饼代替了核桃芝麻花生仁馅料的猪油月饼；嗑瓜子、看电视代替了在院子坪坝里爷爷们一边唠嗑一边抽着用我们写完了的作业本卷的土烟。

幼时，奶奶们一边用手在膝盖上搓麻线，一边给我们讲了很多年的嫦娥奔月的故事。我们小孩儿一边望着高高的圆圆的月亮，一边吃月饼，乏了便蜷进爷爷的怀里，哼着“月亮粑粑跟我走”的歌，做一个能见着远在他乡的爸爸妈妈的梦。

好像是从我们各自住进了爸爸妈妈用常年外出务工的钱盖的砖房里，一袋袋从小卖店买回的塑料袋包装的月饼在中秋节前便出现在家中，温婉地阻止了爷爷奶奶自己做月饼的心思；好像是爷爷奶奶也觉得塑料袋包装里的月饼比猪油味的月饼更香，电视里的节目比月亮里的嫦娥更吸引我们，便再也没有了那许多的期盼和欣喜。

现在，月饼在售货架上一年四季都有出售，包装愈加精致，口味不断丰富。近几年，更有各色传统月饼上新，人们随时都可以买到喜爱的各种口味的月饼。

只是，我再也没有吃到记忆里核桃芝麻花生仁馅料的猪油月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