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庆平
1
溆浦，地属大湘西范围，古老、神秘、圣洁，与三闾大夫屈原有着不解之缘。屈原被流放到溆浦的漫长时间里，这片广阔的天地曾经留下他行吟的足迹和起伏的心迹。神奇的溆水河、巍峨的雪峰山托起了屈原感天动地与日月争辉的一腔爱国忠魂。
行走屈原路，雨雾远远近近弥漫成一袭撩不开的纱幔。心中的《楚辞》，翻开泛黄的扉页，两千三百年前悲歌慷慨的往事一一浮上心头。我咀嚼着《离骚》《哀郢》《怀沙》《涉江》《招魂》等篇章里的经典句子，思古情怀如溆水洪流裂岸惊涛，卷起似霜如霰的思绪。那些苍凉歌吟里倾诉着坎坷的命运、艰难地求索。冬雨淅沥，沿溆水的脉搏行走，仿如身在泽畔，“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长铗陆离，切云崔嵬，衣带当风舞作游龙……一时间，故楚山河，溆浦弦歌，便栩栩然于眼前耳边。溆水江畔天问之姿，定格在两千三百年炎黄子孙的图腾之上，一帙厚厚的史册，走出多少泽畔的扼腕歌者。
国际友人、文旅专家、知心文友一路同行。溆水，曾是一条籍籍无名的河，因三闾大夫到来、行涉、歌吟，便流进了一个个时代，滋润了汉魏风骨，泽布了唐诗宋词，又何止一列龙舟在昨日与今日的波涛里沉浮、一缕粽香于千万农家缭绕。而今盛世，昨日的伤痛已不需经历，过去的日子也不必背负，但两千三百年后，烟雨蒙蒙，独有溆水河畔忧郁的吟哦如天宇中灰色的云层，依然沉重地压在我的心头，让我的脚步趔趄，攀不上溆水边的高崖。似心有灵犀，霏霏小雨从天而降，在似近而远的雪峰群山布下惆怅的帐幔。
溆浦的晨昏，在《离骚》的韵脚上别具风味：“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余虽好修姱以鞿羁兮，謇朝谇而夕替。既替余以蕙纕兮，又申之以揽茝。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滚滚红尘，谁解此情！相去千年，古老诗人屈原的忧伤、痛苦、高洁、奇峻却仍然如此强烈地震撼着我，以至于每到一个他曾涉足的地方，都心有悱恻，不舍离开。
一行人的脚步行进，雨仍飘着。我的心中填塞了历史与当下，嗟叹与欢喜齐齐涌上心头。每一个湘西人，每一个生于雪峰山、长于雪峰山的人，如果心有感应，都会感同身受。一路上，山渐迷蒙，树渐迷蒙，路渐迷蒙，三闾大夫的吟哦亦渐迷蒙，每一篇楚辞的出处，每一处行吟的足迹，每一个悬棺的洞痕，都在迷雾中隐现，只有不识愁滋味的蠹虫发出寒意的嘶鸣。
雨雾中张望前方，《国殇》里的犀甲战车载着猩红暮色，它要去哪儿征战？
群山寂静，溆水肃穆。而三闾大夫的眼睛，在雾罾里沉默而明亮。故楚方向是心上的漫漫长路，这条路到了今天依然坎坷。
寂寞狂舞的山鬼也无法医治山中寂寞，溆水渔父是多么孤单。
落日《九叹》，让群峰谷壑一天天经诵。《大招》深处，有带血的句子，亦有百花、幽兰、青色山峦、峰顶积雪、山民留下的古老房屋，它们如一枚枚篆籀缝在楚言楚语之上。
溆水河—— 一根《楚辞》丝线，要为故楚织一件云裳，到底需要多少积雪与忧怼？
面对茫茫雪峰山，我想卸下心里二千三百年的冰冻，换取万仞雪峰寂寞和沉静，做成秋冬羽衣，早晚加于三闾大夫身上，让他独饮晨露芳香，夕餐霜雪冰凉。“驾八龙之婉婉，载云旗之委蛇。抑志而弭节，神高驰之邈邈。”
《悲回风》的吟诵起了，雪峰山上的云突然抛下雨水，落成一场漫天大雪，溆水流域遍野银珠。
雨线之下，五色雨“悲时俗之迫阨兮，愿轻举而远游。质菲薄而无因兮，焉托乘而上浮？”有幽魅山鬼，深怀爱情，在山雨与楚辞里没有语言和距离。
此刻，雪峰山以南，山河隐藏暮霭，冬寒紧抱林海。岁月、人生、日子在我们的行走里退后，人与万物都在改变，一曲《离骚》，万古忧愁，亘古未变。
2
行走溆浦，探寻屈原之路。
在《楚辞》里行走多年，我已记不起从哪里起步；却忘不了，当年吟过的《离骚》名句“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湘夫人》中的“沅有茝兮澧有兰”，《涉江》中“入溆浦余儃佪兮，迷不知吾所如”。
曾经的日子想去看世界，像屈原一样将自己流放，想尽办法去了一些远方。远方有明媚的阳光和无法听懂的语言，女孩子们笑着从身边走过，一如屈原“思美人兮，揽涕而竚眙。”
时光无法留住，但也总是被丢弃。“心郁郁之忧思兮，独永叹乎增伤。思蹇产之不释兮，曼遭夜之方长。”
行走溆浦，继续前进，原来发现楚辞故里就是我在孤独时希望抵达的那个地方，楚辞与文明一如既往地生长，千年不息。
在溆水下游，有地名“思蒙”，为一处亮色的楚辞地带。曾几何时，在思蒙打量溆水，溆水微澜携满离骚。
行走溆水下游，有建于西汉初期的招屈亭、建于明代的屈原庙、建于清代的三闾大夫祠及现代的涉江楼、橘颂亭、怀屈楼；溆浦古八景的溆水屈儃、芦潭渔唱；以及鹿鸣山、吐钱岩山、明月洞、鬼葬山、三闾滩、正本治、灵均泉、屈子峡、猴子山，处处都将三闾大夫的情怀留存。
溆水从远处而来，怀揣一个久远的故事。“与女游兮九河，冲风起兮水扬波；乘水车兮荷盖，驾两龙兮骖螭……”涉水而入，清清泠泠。往昔俱已离殇，而未来浩浩汤汤，不可停歇。
“深林杳以冥冥兮，乃猿狖之所居。山峻高以蔽日兮，下幽晦而多雨，霰雪纷其无垠兮，云霏霏而承宇。”读《涉江》句，比照眼前景：“屈子峡”和“思蒙丹霞”，内心的触动如溆水波涛。
路异常艰难，雪峰山文旅融合的领路人却敢迎难而上，带领大家挑战一个个困难。溆水边，一座座山头，悬崖峭壁，栈道凌空，幽谷纵深，一不小心就会坠落绝境。战场、驿道、纤行、船航，二千三百年之前的样子，仿佛清晰可见。
将目光收回，看今日人、今日花。夹岸竹树无际无边，蒹葭苍苍，鸟鸣啾啾，足迹杳杳，都被刻在了石头的春秋与縠皱里。
人在这一刻，显得如此安静，而又如此通畅，如此爽朗。幸运的是，做了眼前人、画中人与梦中人，做了一回三闾大夫的同行者。我在溆水河边读水，沿弯弯曲曲的小径上行，步入冬季深处，画之深处，水色深处，楚辞深处。仿佛永远走不完，随处都是心灵的原乡、诗意的故里。
我知道，我已在溆水边醉水，醉山，醉一阙三闾大夫的奇谲与瑰丽。
3
宋人黄伯思在《东观余记·校定楚词序》中说：“盖屈、宋诸骚，皆书楚语，作楚声，记楚地，名楚物，故可谓之楚辞。”
溆浦方言的“水”即“舟”，“青”为“苍”，“乱”为“玩”……将这些方言对比楚辞，战国时代的华章竟然神奇地与现代溆浦方言形成暗合。
中国屈原学会原会长汤炳正说：“进入溆浦地域，在思想意识上都进入了一个更高的境界，仿佛时时都看得到屈原彷徨伟大的身影。”溆浦作为屈原流放地和《楚辞》的取材地，其风俗、信仰、方言、风景、气候、地理、物产无不呈现出《楚辞》呈现的古风古韵。
溆浦的端午节，就来得隆重、热烈、奔放。自东汉初以来，溆浦人就要过两个端午节：农历五月初五为“小端午”，五月十五为“大端午”。《溆浦县志》载：“东汉初，马伏波征五溪蛮，令五日（即五月初五）进兵，士卒有难色，伏波曰：端午佳节，蛮酋必醉，剿平之。乃于十五日大饷士卒，遂名曰大端午，至今仍之。”从这里可以看出，东汉时代，溆浦人对端午的重视以及对屈原的热爱。两千多年来，溆浦的两个端午节一直在延续，每年的端午节庆长达十天。这期间，人们忙于龙舟演练、包粽子、走亲访友，端午节真正成为根植于每个溆浦人骨髓的传统节日。
溆浦龙舟竞渡，是溆浦端午佳节的重头戏。《湖南通志》记载：“龙舟竞渡，最早始于武陵。”溆浦龙舟竞渡，还保存着相当多的原始习俗，分大河（沅水）和小河（溆水）两种不同风格的龙舟和竞赛形式。大河龙舟，则使用我国境内最长最大载人最多的龙舟，它是专供比赛用的龙舟，有专供停放龙舟的“龙船亭”。每年的龙舟竞渡观众多达十几万人，其声势、规模及时间之长都是他乡难见的。赛前的“祭龙”、造船前的“偷料”和比赛时的“抢水”“抢鸭”等习俗源远流长。大河龙舟曾多次参加岳阳国际龙舟表演赛，并获得中外观众及专家们的一致好评。小河龙舟同样热闹隆重，时间也是从农历五月初五下水，一直闹到五月十五龙舟上岸。
立于溆水下游，凝神于江面，仿佛看到，一长绺龙舟竞发于河面，满河兴奋的眼神被一尊尊昂起的龙头和一道道飞快的桨影所牵引。河面滚动着豪情的铿锵呐喊，溆水波浪在急促地后退。龙舟上的人们，被一棰棰鼓点激活，爆发出粗重的呼吸，引爆虎啸龙吟的震撼，连雪峰山也为之回声嘹亮，似乎震荡得沅水也躁动起来。
溆浦的端午，连粽子也是一道亮丽的风景。仅粽子的外形和原料都与各地不同。它有长约一尺的枕头粽，也有船形棕、背儿粽和三角粽，原料除用上等糯米外，还有溆浦产的黄麦、玉米、高粱、小米、绿豆、红豆、茹米等。溆浦的粽子都有馅，馅的原料有腊肉、鲜猪肉、猪肠等。蒸熟后，粽香四溢，美不可言。
可以想见，一只只粽子身着碧绿的外衣，油亮细腻，裹紧美味的五谷杂粮，也裹紧历史的烟云。一时间，我彳亍的脚步，也烙上了溆浦雄黄与草碱的行踪。
由于溆浦端午节时间长，因此也是走亲访友、订婚成婚的大好时机，必带的礼品除了粽子就是鹅和鸭。挂艾叶、青蒲，戴石榴花，吃雄黄酒，缠五色丝等古风俗仍在溆浦端午佳节流行。端午期间，溆浦的傩戏、辰河戏、木偶戏、山歌对唱、高山号子等一一上演，溆水流域欢声笑语，盛况空前。
4
雪峰，登山；溆水，行船。
《九歌》《九章》《天问》《离骚》。
“乘骐骥以驰骋兮，来吾道夫先路”——屈原用这句话道出了自己一心为国的志向以及人生和美政之路的艰难与长远。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渺渺宇宙，灿烂星空，当我抬头仰望之时是否还能寻找到那个伶仃的身影？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屈原是高尚的，为了建设美好的楚国，为了自己的不悔追求，他宁可流放，也不苟且。
受某种力量的牵引，我们一行以跋涉者的身份，以崇敬和缅怀之心来丈量屈原之路，丈量屈原曾经的苦难与幸福，丈量屈原历经的修洁之追求、曲直之忧愤、生死之劫难。在一步步的丈量中，三闾大夫的铮铮铁骨和忠愤情愫渐渐清晰起来。战国的烽烟早已消散，在溆水旁，我想捉住一缕铿锵之风，问一问屈原的去向，听一听离骚的经历。我想厘清，三闾大夫是以怎样的执著，踏破故楚三千里路云和月，用热血和生命，在故梦大地谱写爱与恨的篇章。
涉江楼、橘颂亭、怀屈楼，处处都有屈原，他或坐或立在那里，坐立成一尊尊雕像，亦坐立成千古文人的长存风骨。二千三百个春秋过去，他的热血仍如溆水般奔腾，他的思想从未有过一刻的停歇，他的人生和风骨流传成中国人的传奇和精神，后人追随他推崇他，他对人生、对宇宙、对文明的贡献诚如明人胡应麟所说“追之莫逮，取之不穷”。
行走明月洞、鬼葬山、三闾滩、正本治、灵均泉、屈子峡、猴子山，回眸如烟尘事的溆水边，那个忧伤的屈原，是神一样的人，人一样的仙，“朝饮木兰之坠露，夕餐秋菊之落英”，满身洁净，满腔坚贞。
“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摄提贞于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屈原，出身贵族，天赋才能，本可过着妥协的生活，锦衣玉食、凤子龙孙。但是，世俗、平庸、奸邪，在他这里毫无容身之地。他期望美政，追求修姱，保持独立，为了美好和高洁，他可以抛弃人世间所有的功名利禄。可叹怀王之庸，更恨佞臣之奸，如此先贤，却被小人所谗；如此先贤，却被怀王所远！
我立在溆水边，一时恍惚，溆水上一叶扁舟缓缓前行，屈原立于其上，天空乌云密布，山雨欲……行走在溆浦大地，脚踩现实的宁静，但纷繁的心情遗落下来，一切在等待于一张洁白的纸上，长成楚辞一样的诗行。在屈原行走过的路途上，心中冒出的每一粒文字都是种子，它将透过坚硬的种皮，奋不顾身地寻找潮湿的土地生根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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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可以仰视雪峰山的所有：它的高度、它的恢弘，还有它那无尽的内涵。这是屈原曾经的道路，也是一条古老的精神路线。
战国时代的雪似乎不曾消融，在阴坡与沟壑中依然秉持高洁的性气，午后的阳光也不能把它们化解成手上露珠。二千三百年前，行走溆浦的屈原就如这般坚持和执拗。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为了国家和百姓，屈原苦谏、呼号、抗争。哪怕风雨伴舞，雷电同行，他也都是慨然面对，从未后悔。“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路险难兮独后来。”“苟余心之端直兮，虽僻远其何伤？”“曾不知路之曲直兮，南指月与列星。”“吾不能变心以从俗兮，故将愁苦而终穷。”……在坚守理想和人格的路途中，他愤懑孤独，但又坚强自励，始终不向时势和艰难低头。
当秦兵攻破楚都，他的寄托已不能代替那份击穿心扉的绝望。他用无奈的眼光望着破碎山河，用洁净的眼神扫视身后渺远的朝阁。哀怨的《离骚》，清丽的《九歌》，韬略的《九章》，多情的《山鬼》，都无法为楚王招魂，都无法避免楚人遭受《国殇》。“何灵魂之信直兮，人之心不与吾心同”，他思量自省，始终不能与奸佞为伍、和淤泥共存；“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心怀绝望、孤独、失落、忧愤，他从溆水出发，辗转千里，从容地走向汨罗江……滔滔江水或许可以洗去他所有的烦恼，涤清这世上的污浊，令激荡高洁的灵魂得以升腾安歇……
时光远去了，但屈原的经历、人格、追求和精神通过纸页流传了下来。“路修远以多艰兮，腾众车使径待。路不周以左转兮，指西海以为期”……看，三闾大夫还在吟哦，还在行走。而这块土地上后来的追随者，亦栉风沐雨，筚路蓝缕。精神的拓荒者们，高举火把，不断攀登，创造奇迹。
1953年，在屈原逝世2230周年之际，世界和平理事会通过决议，确定屈原为当年纪念的世界四大文化名人之一。三闾大夫从溆水河边，沿着一条漫漫长路，走出雪峰大山，走出故楚，走向了世界。
在忧国忧民、以天下苍生为己任的屈原路上诗意行走，脚下溆水潺湲，头顶祥云叆叇。
道行且阻，行则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