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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1月01日

我是守牛出身

○翟 非

最近我老是时不时地想起那头黄牯子——当年农村包产到户时家里分到的黄牛,大概是菜市场转了一圈看见牛肉市价飞涨受了刺激的缘故吧。我的后脑勺像是被木鱼梆敲了一下,隐约中飘来一个声音:别忘了你是守牛出身。

八一年的那个春天,我家抽签分到了一头黄牯子(当时它已有六岁)。母亲当时是一千个不情愿,整天板着脸,不畅快。因为村里人都清楚都很想分到一头母牛,好下崽,赚钱快。

母亲一直觉得自己手气不好,总是隔三差五地找人撒气。分到家的黄牯子更是成了冤大头,要是哪天不见影子,或者乱吃了什么东西,就会遭到母亲棍棒的一阵抽打,时常被打得嗥叫狂奔,有时要跑出几十里地,直至天擦黑才偷偷回到牛栏。

家里有了牛,自然多了一样农活,这个农活当然多数时候交给了周末节假日里农家孩子,守牛几乎成了乡下孩子的另外一门功课。这是一种往年农村能给孩子带来无穷快乐的宿命。

我很喜欢守牛,说真的。

我很流连春夏之交守牛的早晨。春夏之交,农作物疯长。牛只能守不能放,乡里人的规矩。绿满山原,天连野草,离离茵茵,正是耕牛吃草上膘恢复元气的档口。但此时任何人也马虎不得,稍有疏忽牛就会偷吃庄稼。结果不光是赔本赔钱的事,往往还会引发口角,伤了和气。所以大人们总是对自家孩子千叮咛万嘱咐:别只顾玩,把牛看好,少丢人现眼惹麻烦。

那光景,我是很斯文很听话的,把黄牯子看得紧紧的,硬是没有出过任何闪失。我习惯用绳子牵着黄牯子在田埂上吃草。那阵子没有草甘膦,也几乎不打什么农药,经过砍割和铲除的田埂不用多久就会长出齐刷刷柔嫩嫩的青草。牲口吃得放心,野草长得放心。黄牯子见不得这些绿油油的新草,不待你牵引,它就急不可耐地跨上田埂,埋头猛啃起来,就像割草机扫过似的,啃过的田埂光秃秃的,已经紧贴了泥层。庄稼人对田埂守牛从来不分彼此,不会刁难,只要不吃庄稼,从不过问。

黄牯子一般吃过四五条田埂鲜草之后就饱了,肚子胀得圆滚滚的,这时它一身的黄毛像被梳子梳过一样,顺滑滑的,在晨光地照射下,油光闪亮。此刻我通常就近会把它牵到一个宽敞的草坪休息,我自己也乘这个空当温习一下书本——往年农家孩子都有一边守牛一边看书的经历。你还别说,被晨露滋润过被山鸟聒噪过的早晨就是特别的清香清明,记东西特别快,对平时费神难解的问题也常有茅塞顿开之感。大自然中深藏玄妙和启示,常予人以清新和彻悟。

我会情不自禁地想起篱菊舒金时节守牛的乐趣。这个季节打谷子、掰包谷的农活都已忙完,山里孩子只管把牛群赶进山里,无拘无束地享受野趣。

那年月几乎家家有牛,玩得来的、玩不来的孩子经常把牛群打混进山,各自守住一个卡口,以防牛群乱跑失踪。等牛群吃饱了,大伙儿就吼叫着喊骂着把牛群赶在一起,相对集中照看。然后大家就邀伴钻山爬树,扯枞菌,捡板栗,摘八月瓜,打阳桃子……那时候这些野品就是出奇的多,不要半个时辰,就大背小背地装满了。接下来,大家凑在一起,要么打扑克,要么对山歌,要么下军棋,要么玩打山棋,要么扯草牛儿打架。不知不觉地,太阳快要落土了,不知名的山鸟叽叽喳喳地吵闹起来。山里孩子都是守牛“老江湖”,一阵风地抽鞭子甩石头,麻溜溜地把牛群赶上山路,优哉游哉地回家。玩迷的时候倒不觉得饿,回家路上瘪瘪的肚囊却咕咕叫过不停。刚到家,我就摔下赶牛棍,饿痨似地大口大口吃着母亲早已备好的饭菜,别提有多香。

那年头快乐很简单,只管向山里伸手。漫山遍野都飘荡着山花野果的芳香。

与黄牯子相处久了,我就越发喜欢它,而且发现它特别通人性:有时候它格外听话,你叫它不动,它就原地待着,两只眼睛盯着你,耳朵扑扇扑扇,尾巴摇摆不停;有时候牛群混在一起嬉闹挡路,你若在它屁股拍上一巴掌,它就会蹿上去撞开一条通道;有时候你口渴难耐,只要你跟在它的身后转几圈,自会找到一股清冽的山泉;有时候你实在忙不过来,索性就把它放敞,任由它漫山蹦跶,天黑前准跟随牛群回到家里。

慢慢地,家人都喜欢上了黄牯子。我母亲是个直肠子,好恶都挂在脸上,转变得也快。母亲不仅不再无故抽打黄牯子出气,每天放工回来,就是再苦再累,也要背上一捆牛草。黄牯子每每见到母亲抱草喂它,总会亲热地摇头晃脑,哞哞地欢叫不停。

黄牯子越来越备受家人看重,还有两个重要理由:黄牯子有的是力气,打架狠,犁田也狠。

在我家乡西那一带,黄牯子打架是远近闻名的,一双不长不短的牛角在常年打斗中愈加磨得锋利。有些外乡人不信邪,不断地呼朋引伴拖着牛牯子来西那找黄牯子决斗,结果无一例外都是裹血带伤铩羽而归。黄牯子战无不胜的神话在十里八乡一直威武了好些年。

那个年代乡下的新鲜事本来就不多,放牛打架是一件既古老又新奇的扣人心弦的大事。黄牯子为我家赢得了不少好名声,甚至可以说黄牯子比我家有名气,大多数人不一定晓得西那我家,但几乎都知晓西那有一头威猛雄霸的黄牯子。

黄牯子有蛮力,一天耕犁好几亩很轻松。故而,常有人向我父母借牛耕地或以牛换工。黄牯子一年到头不停地借来借去,不停地换来换去,但始终没有走出村里的坡上坡下、弯弯拐拐、沟沟岔岔。黄牯子默默出汗出力为我家积攒了不少人缘。

黄牯子已然是我家活脱脱的宝贝了。

然而,岁月不居,盛年不重来。万物终将老去。

黄牯子也在一年年见老,一年不如一年,在头顶光环的吆喝中,在俯首耕作的使唤中,也在我假日的守护中。

八七年,我考上了大学,上学盘缠不够。父母想尽了法子,家里的粮食、山上的竹木都卖了不少,还是凑不足。最后不得不打起了黄牯子主意。依我父亲说,趁黄牯子的膘还没有垮下来卖了还值一些钱。

黄牯子还是要卖了,尽管我母亲、我们兄弟都百般反对,心里都在滴血。

那个停云霭霭透着寒凉的秋天下午。漫天飞舞飒飒发响的落叶,一群麻鸭惊惶扑棱的漠漠水田,一个拿着黑伞戴着斗笠的牛客。

任由你怎样牵拉,黄牯子就是盘在牛栏里,纹丝不动。一双眼睛充满血丝,无限惶恐,眼巴巴地逼视着我们一家人,还有一群围观的闲人。黄牯子的眼泪扑簌簌地滚落,像冰冷冰冷的秋雨。

黄牯子到底还是被硬邦邦地拽走了。它会拖向哪里?我们心里都明镜似的。

我母亲那一阵子心痛得害了一场病。

我从此再不用守牛了。

我从此再也不吃牛肉了。

如今,我回到乡下,再也见不到那种肩背柴火手拿荆条赶着牛群晚归的图景了,再也听不到那一路晃晃悠悠叮叮当当的牛铃声。

“斜光照墟落,穷巷牛羊归”的乡愁已经遥远成一首苍凉的插曲。

没有牛群的乡野,弥漫着荒芜。那一片片昔日牛羊成群的坡地有些凋零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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