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 翔

大 风

大风像手，狠命地摇晃着山坳上的古树

醉酒的宋老大

比树还要摇晃

女人执意离婚，头也不回地离开

大风正从山坳下的几丘小水田爬上来

长在山坳上的几户人家

那佝偻的身子 ，挽不住风

家穷的宋老大，也挽不住

大风正猛时

整个山坳

是一个空空的口哨

大风就在寨子吊脚楼上

被撕扯成尖利的哨音

炊 烟

千里大雪

埋了半山腰的寨子和鸟影

也埋了儿子在外修桥时猝死了十年的信息

没有埋的

是躲藏在老母亲半瞎眼睛后面的春节团圆席

没有埋的

是老两口从烟囱里举起来的淡蓝色炊烟

火把一样，孤独地举起来

为儿子在某一天里回来的消息

倔强地，一路照明

柴 刀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陪着她

为她碰掉路上的露水

为她砍伐煮饭的柴火

帮她劈出两个孩子手中玩具的快乐

帮她削掉老人拐杖里的趔趄

柴刀的爱

最为锋利的是深夜里

在她的枕头下

常常帮她，阉割掉黑暗里的恐惧

丈夫一年才回来一次

春节夜里

梦中，她惊叫一声“刀"

一双粗糙的手，正死死地抠着她的胸脯

生痛

山中学校

山一重

又一重

一面国旗

就在重重山里，庄严地长出来

一个教师

一个三年级蓬发学生

一个蓬发学生的小弟弟

三个人

就在不完整的黑板上，把完整的课堂演绎

老师病了

学生端坐着

眼神从课本里

把汉字一颗字一颗字抠出来

撒种子一样

一声一声，撒在群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