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翟非 图除署名外均由本文作者摄
编者的话:
当前,正值我州上下全力冲刺精准扶贫精准脱贫的关键决胜阶段,一场全方位、纵深式的决战决胜脱贫攻坚战正在全面铺开。
州公共资源交易中心翟非先生撰写的纪实散文《山高水长》,以独特的视角,写实的手法,近乎白描式地记述了交易中心帮扶村——永顺县泽家镇柏杨村,帮扶向俊云一家酸甜苦辣、曲折离奇的感人脱贫故事,语言质朴,结构精巧,细节传神感人,真实生动地诠释了“党的恩情比山高、比水长、比海深”这一崇高主题。同时,也表达了对所有扶贫干部一心为民、朴实坚毅、永不言弃的忘我精神充满了深深的敬仰之情。千千万万个湘西儿女和他们一样,正在各行各业用自己的聪明才智和勤劳双手一点一滴绘就“美丽开放幸福新湘西”的新时代画卷。
一
芭茅,霸王草,古有“芭茅养虎”之说。凡是芭茅茂密之地,常伴有贫饔不毛之忧。
柏杨,湘西永顺西南角的一小山村,土地硗薄,芭茅丛生,田坎地头,山上山下,满山遍野都是,就连路边随便一个砂石堆,用不了多久也会忽地长满一丛丛芭茅。晚秋,芭茅苇花怒放,细长细长的芭茅杆头缀满芒穗,宛若一杆杆插向蓝天的长矛,“苇花漠漠弄斜阳”,苇花张扬的世界有一种撕扯荒凉的壮丽,大片大片的芭茅苇花恣意翻涌着白色苍茫。
大概是缘于芭茅地带的瘠薄但绝不是因为芭茅,柏杨就成了我们单位进驻帮扶的贫困村。柏杨新寨的向俊云在这片山旮旯里颇有一些名声,他年纪四十三四,在家排行老六,人们都习惯叫他老六。
老六,人矮,精瘦,黝黑,像枯树皮,头脑简单,脾气暴躁,经不起别人挑拨,是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四方萝卜——愣头青;身上经常斜挎着一把柴刀,稍遇不顺事,见人不顺眼,动不动就挥刀砍人,简直无法无天;喝酒后,往往有事无事找岔子,随口骂人吵架,弄得一寨子人既恨他,又多少有点怕他。
老六父亲去世不久,这个寨子上唯一能降住他的只有他三哥。老六游手好闲惯了,平时吃的穿的花的全在他三哥家。老六再怎么讨人恨,他三哥却从来没有嫌弃他。前几年,他三哥央求熟人费了好大劲才给他找到一房媳妇,媳妇叫英子,保靖杀鸡坡人氏,沈从文在他的《白河流域的几个码头》对杀鸡坡有过形象的描述。
英子比老六小十五岁,小时候摔了一跤,脑袋撞在石头上,至今留有一些后遗症:脸上常挂着微笑,说起话来不那么利索,时常一惊一乍,做起事来懵里懵懂,不拘小节,与常人相比看起来有那么一点特别。可是,世上的事情就是这样难以琢磨,偏偏老六喜欢不得了,什么都听英子的,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英子对老六也是情有独钟,高兴时就双手抱着老六的脸狂啃——也不管有没有人在场。如果在外面受了一点委屈,她就急急忙忙地跑回来“告状”,“六哥——六哥——”地喊着,好不亲热!
老六跟英子是前世的冤家,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寨子上的人都不再怀疑。自从入村大走访见到老六一家情形后,我也是深信不疑。
他三哥很够意思,把家传几兄弟都有份儿的木房子分给了他,又把家里能下崽的水沙子(方言对母水牛的称呼)送给了他,还把自家承包的几亩田地都让他耕种。
有一句话说得好:在最没本事的年纪遇到最想保护的你。老六似乎没有太多的本事,但他为了英子,好像攒出了九牛二虎之力。他能有这样的变化,已经叫人刮目相看了。老六被定为建档立卡贫困户,毫无争议,毫无悬念。
我们单位帮扶干部骆宏反复考量,为老六量身定制了一套脱贫计划。然而,当老六的面说起这些计划时,他根本不给面子,简直是湿水棉花——无法谈(弹),而且直说:“那些事我都会做,你就给我几万块钱吧。”骆宏吃了一个闭门羹,心里怏怏不爽,感到矮子骑大马—上下为难。
看到骆宏与老六憋着气,我当时就劝骆宏,不急一时,再想想看,总有办法的。去年六月份,老六家里一场意外使他们这种别扭尴尬的关系彻底得到了缓和。
一对傻里傻气的夫妻,好不容易生了一个儿子,全家一下子就像掉进蜜罐子似的。可是不到一个月,儿子就突发高烧,连日不退,老六两口子急煞了,抱着儿子就往永顺县城医院跑,但救治几天不见好转,又被连夜冒雨转送到州医院。孩子病症严重:高烧引发了肺炎,进而导致呼吸衰竭、心脏衰竭。州医院专家抢救一夜后,也不见孩子退烧,命若悬丝,几近奄奄一息,便准备下达病危通知书。老六两口子看到情况不妙,拉住主治医生就嚎啕大哭,死活不同意。有点凄厉地哭叫声使得整个楼层的氛围一下子多了几份瘆慌。
骆宏得知后,翌日大清早火速赶到医院,看见老六两口子哭哭啼啼、医生们无可奈何的样子,就直接找到院长说情,孩子才得以继续抢救。他告诉我时,我正在外地出差,就特别交代,要安排好人轮流看护帮忙,千万莫怠慢人家。
老天爷有眼啊,几天过后,孩子的高烧奇迹般地退了下来,开始吃奶了,大家一直悬着的心总算放平了。
我出差一回来,就径直去了医院。老六认出我时,泪水滚流,一个劲儿地直说:“感谢哥啊,你们救了我全家的命!”这时英子、他的丈母娘,全都泪流满面。孩子还在打着吊针,鼻孔插着吸管,静静地躺在床上,小嘴偶尔地蠕动一下。看着这些,我心里感到踏实多了。
大约过了十多天,孩子的病痊愈,老六一家人竟然不声不响地回了家。骆宏知情后,并没有责怪老六,倒是很理解,便与孔理找人帮忙,悄悄把账结了。据说孩子住院费自付部分的几千元,都是骆宏瞒着老婆出的。
有人说过,一个人在经历一些大事后,性格都会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不少。确实,老六儿子抢救过来后,他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务农持家有了习惯,庄稼把式越来越像模像样,尤其是变得少有的勤快,起早贪黑,风里雨里,不要命地做工夫;平常背上挎着的柴刀也不见了,不再无缘无故地骂人吵架;对骆宏百般感激,再不阴阳怪气地讲价钱……
去年秋天,见老六忙不过来,谷子快要烂在田里,我就带着单位同事帮他家打了一天谷子,又顺路去了他家。显然,他家待人比以往客气多了,尤其是英子喜不自禁,笑个不停,对我们来的人都亲热地叫哥,又是拉手,又是喊逮饭,亲昵地靠着老六,抱着儿子,无拘无束地要我们拍照。兴致高时,脱口就唱“世上只有妈妈好……”。
看到老六戏剧式的逆变后,骆宏心里热乎了好多。一次,英子受病毒感染,咳嗽不止,要去城里看病,而老六身无分文,干着急。骆宏知情后,电话托付村妇女主任黎姐,把他在乡里献血的几百元补助费全都给了老六。为了让老六多挣一点活钱,他还厚着脸皮去县里镇上找熟人,死缠烂打,给老六要了两个公益性岗位——治安宣传员、护河员。
毋庸置疑,去年老六一家如期脱贫摘帽了,在政策雨露的滋润下,在上苍的眷顾下,在大家的期待中,尽管有些艰难。老六脱贫,算是过了一道坎,但致富尚远,大家都心知肚明。日子还得向前看,帮扶还得走下去。
二
今年的天气有些怪癖,春季雨水特别多,夏秋时节却连旱干燥。七月的一天,榴火燃空,热浪滚滚。老六守完牛,就顺手把牛拴在河边的一棵柳树上,自己去崴苞谷。柳树四周芭茅郁郁森森,芭茅是最新鲜的牛草,老六想得还不错。殊不知那头牛在树下绕来绕去,牛绳竟被树枝和芭茅蔸死死缠住,根本喝不上水,硬是在毒辣的太阳下活活渴死。老六一时散了神,丢了魂,失声大哭,甚而两天两夜不吃不喝,睡在牛栏里。当他从牛栏里钻出来时,几乎不像人样,眼睛深凹,满头牛草,浑身一股牛屎味,酽酽的,呛鼻的,一个多月都散不去。
水沙子死了,再不能下崽卖钱了,这对老六家来说,无异于是垮了一座山。这时候他自然又想到了骆宏,无精打采地打了一个电话,求骆宏买头牛。骆宏要一下子拿出一笔买牛的钱,手头上还是有点紧,当时没有爽快答应,说是尽力想办法。
恐怕谁也不会想到,之后这桩事竟然与网红、抖音扯上关系。真难以置信,永顺、保靖城里几拨网红怎么会那么快就打听到老六的牛渴死老六睡牛栏的事儿,相继像赶场一样,来到他家拍抖音。网红们真是挖空心思,给老六取了一个挺有意思的网名——湘西×哥(音同差哥)。那几拨网红都是老江湖,手段不凡,鬼话连篇。先拍×哥睡牛栏的痛哭流涕,再拍×哥捉蛇卖蛇叉一筷子,后拍×哥对着镜子用镰刀自剃头发,抓拍×哥穿着花裤子光着肚皮手舞足蹈,又拍英子傻乎乎地抖广场舞……每拍一次就给×哥几十块钱。×哥在网上越来越有名气,很快成了网红,但也变成了网红们取笑牟利的噱头。
我知晓这事后,总觉得再这样闹下去,不是个事儿,影响不好,说不定还真会出什么大问题,到时无法收拾。于是,我和骆宏专门去了一趟村里,与镇里村里的同志一道去做网红、老六的工作,消除负面影响,以防节外生枝。
俗话说,名医开处方——对症下药。我们想法子给老六重新买了一头水沙子,给他送去。那天,他正在河边飞舞着柴刀砍芭茅,蓬头垢面,有点憔悴,活脱脱就像个芭茅蔸子。我们一再叮嘱他切莫上当受骗。他发誓,已经与那些网红断绝了联系。老六脱离网红时,好像手里也拿了一把柴刀。我相信,他说的是真的。自那以后,抖音快闪里再也找不出与他有关的片段。
转眼间,又快到了年关。老六托村书记、村长带话,要给我和骆宏捎一些枞菌、板栗来,我事先没有跟骆宏通气,就直接一口回绝了。打后,我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妥,莫这么冰冷,伤了老六面子。再说,入冬了,天气愈来愈冷,该去他家看看了。
周末,冬阳和煦,天空湛蓝。我同大家一起,拎着几斤猪肉,又到了老六家。老六身着破了皮的夹克,媳妇身穿大红衣,胖了些,头顶扎着“冲天炮”。两人见到我们,越发客气了,又不停地喊吃饭,又要杀鸡,又说杀年猪时一定要来家里逮肉,又是老说我们的好,你们情一辈子还不了,心里一辈子记得的。英子很热情,又一一握手,又当着大家面,猛亲她的六哥,又搂着孩子拍照,又一阵阵地哼起了“世上只有妈妈好……”。
我特意到老六家里转了转。满堂屋的谷子,一阶沿的苞谷,几十只放养的土鸡,两头肥腯的黑猪,一池塘的莲藕,当然还有鱼,还有一头水沙子……一派盎然的喜庆。骆宏还说,今年开春栽下的红心蜜柚长势喜人,往日芭茅疯长的荒地如今成了披绿叠翠的果园。
更值得欣慰的是,老六的儿子已有一岁半了,长得白白胖胖的,活蹦乱跳的,与老六的枯树皮、黑黢黢的脸、猪啃式的发型形成了鲜明的映衬。
老六真有福气!
曾经的波折,今天的美好,山高水长,我们都应该清澈地记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