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胜爱
自我15岁那年,母亲带我改嫁他乡以后,就很少看到母亲穿苗衣了。印象深刻的有两次,一次是有一年过年下雪,母亲穿上苗衣让我给她拍照留念;还有一次是回湘西老家探亲,动身前母亲特地穿上苗衣才肯出门。平常的时间里,母亲一直把这几件漂亮的苗衣珍藏在衣柜里,偶尔拿出来晒晒太阳。每次收拾衣服时,母亲会把衣服拿在胸前对着镜子反复地比照过来又比照过去,笑容满面,逝去的青春年华仿佛又回到了她身上。
母亲年轻时很爱干净,会打扮,穿着得体大方。不管是走亲戚还是去吉首、乾州、矮寨赶场,每次出门前,母亲都要提前个把小时来精心打扮自己。她身上穿的苗衣都是自己亲手缝制的。小时候,我经常看到母亲织布到深夜。那时候家里有一台织布机,母亲织布的时候,织布机就会发出“咯叽咯叽”的声响,富有节奏感,传入我耳里就像催眠曲一样,让人心灵安静,不知不觉中就沉入梦乡。这台织布机是木头制作的,有一米来宽,两米来长,高也有一米多,看上去像一架钢琴。那时候看着母亲坐在织布机上倍感稀奇,只见她双足踩在踏板上一张一弛,机轴就自动打开,把纱线按奇偶数分成两层,母亲手握木梭甩进甩出,像游弋的鱼在纱线中穿来穿去,一件结实的家织布在她手中慢慢成形。
母亲织布的材料多是棉花加工而成的丝线,高档一点的有蚕丝线等等。根据需要的颜色,首先用染料染好颜色,然后晒干再进行纺织。母亲心灵手巧,可以分区块织出不同的花纹、图样和色彩。在夜以继日、周而复始的动作中,一个月可织出一副约一米多宽、二十多米长的花布。母亲把织好的花布精心裁剪,缝上亲手绣的花带,那花带上绣有花鸟、游鱼、蝴蝶、江河等图案,缝制成苗衣特别漂亮。母亲说,苗族在上古时候遗失了文字,祖先们在迁徙中经历的事情,走过的大江大河,都通过苗衣的图案体现出来。
母亲缝制的苗衣在村里很有名气。特别是她绣的花带,村里的妇女们凡想绣花带的,都向母亲讨要图样,请她帮忙选色和传授刺绣技巧。全寨子的女人都一致夸赞母亲缝制的苗衣合身得体、精致漂亮。记得有一年正月,母亲带我去外婆家拜年。我们爬到矮寨坡头时,累得满头大汗,于是就坐在公路边的石头上休息。这时有辆小汽车从我们身边急驰而过,一会儿又倒回来在我们跟前停下,从汽车里钻出两男两女,都很年轻时尚。他们一下车,就向母亲奔来,将她团团围住,一边打招呼一边问,这身苗衣从哪里买来的?母亲说是自己绣的,他们连声夸赞母亲真是巧手,做的这套苗衣非常漂亮,当场请求跟母亲照张相留作纪念,母亲欣然同意。后来,他们又逐个与母亲单独合影,手抚着衣服上的花纹图案赞叹不已,弄了好久才万分不舍地上车离去。
母亲以勤俭持家出名,但对穿着打扮却从不将就。从我记事起,父亲就身患重病,长年在家,从不出门,屋里屋外全靠母亲一个人打理。我8岁那年,家里突然遭火灾,房子、粮食全部毁之一炬。亲戚和邻居们纷纷捐物捐粮,但还是接济不上。眼见山穷水尽,母亲万般无奈,只得带着我和两个姐姐外出讨米。即使到了这种地步,母亲每次出门仍要打扮得干干净净。当母亲开口向人家讨米时,别人都诧异地看着母亲说:“大妹子,看你穿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哪像个要饭的呀?”母亲耐心向人家解释家里遇到的灾难。人家一听都非常同情,纷纷对母亲说:“了不起呀大妹子,你们村着火的事我们也听说了,原来是你们家遭的殃,看你穿得这么干净,就是个能干人,灾难很快就能挺过去的。”即使这被世人视作最卑贱的行为,母亲也从不低三下四、装苦卖穷,反而赢得更多人敬重,大家争相解囊相助,仅一个星期左右,母亲讨回的粮食就够全家人一年的口粮了。
光阴似箭,岁月如梭。如今,70多岁的母亲年华老去,颜容已不复当年。偶尔,她会翻出自己珍藏的那几件苗衣,拿在手中仔细端详,久久不语。今年春节,大哥大嫂专门来陪她过年,大年初一这天,母亲把这几套苗衣都赠送给了大嫂。她从柜子里捧出苗衣时,两眼潮湿,嘴唇颤抖,却没有说话。苗族的传统观念里,认为生命是传承不灭的,一代人的老去,在下代人身上又得到接续。母亲把象征自己美好年华的苗衣赠送给儿媳妇,就是一种传承。岁月在这里永不老去,美丽从这里不断延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