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绍荣
我的家乡在永顺县车坪乡新湖村(由原新村和北湖村合并而成),那里与张家界交界。在老家,一直流传着一个感人的战斗故事。对此,张家界市(原大庸县)的湘西剿匪英雄纪念碑(温塘烈士纪念碑)的墓碑上曾有记载,但不详细。
今年是新中国成立70周年,我深知我们今天的幸福生活离不开先辈的浴血奋战,更是无数英烈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为此,笔者根据当地两位七旬退休教师——覃正锡(宋国怀的女婿)、宋国友的讲述,记录下了这个故事,作为心中不能忘却的纪念。
黎明前的黑暗
1949年10月14日至16日,中国人民解放军47军139师、141师及140师所辖的48团,分三路合击大庸之敌,一举消灭了国民党122军,收编暂编一军12000多人,争取了陈渠珍起义。
俗话说兵败如山倒,在大庸战败的国民党122军一个师的人员逃往三家馆温塘方向,沿途百姓对其恨之入骨,见逃兵人人喊打。失散敌军的枪支弹药,就成了大庸、永顺一带土匪扩充实力,迫害百姓的工具。1950年后盘踞在黄土界、四方界、大米界一带的宋杰、刘和卿、宋家珍、唐头等小股土匪更是嚣张至极。这些亡命之徒认为解放军在湘西剿匪是走过场,一阵风过去就完事了。
就拿盘踞在黄土界一带的匪首宋杰来说,他有300多人,枪支弹药充足,猖狂透顶。他在黄土界一带,在大庸、永顺两县交界方圆几十里的村寨烧杀奸淫,无恶不作,是上述土匪头目中最坏的一个。
宋杰是永顺县李仁乡(现为车坪乡)新村宋家寨人,地主恶霸出生,读过私墪,个子肥大、三角眼,八子眉长着上小下大一副倒萝卜脸,颜面铁青,与人对白,眼球子不停地转动,看人时一种审视多虑的眼神,带有几分杀气。宋杰二十几岁时,曾到国民党统治时期的湖北来凤飞机场航空保安科室任过科长职务。湖北解放前,他去职跑回老家,同胞弟宋国怀(小名“怀老二”)买枪拖队伍,当起了抢犯。其主要活动地盘在土地楼、马石溪、新村、北湖、楚家湾和唐家坡、黄土界、烟竹山、盐井等地。宋杰同刘和卿、宋家珍、唐头等匪首交往甚多。他抢占了多个良家美女为妻,还经常带领他的兄弟们在这一带抢粮、赶猪、牵羊,强奸妇女,无恶不作,闹得该地区鸡犬不宁,弄得百姓民不聊生。
为了让湘西劳苦大众摆脱匪患,同全国人民一样过上安居乐业的好日子,47军141师没有随“四野”大军南下作战。党中央决定将139师和141师留在湘西剿匪反霸,141师驻永顺兼任永顺军分区,辖管永顺、大庸、龙山、保靖、古丈县。1950年起,轰轰烈烈的清匪反霸斗争开始了。
误入匪首老巢
1950年4月,大地回春,气温变暖。这天正逢塔卧赶集,好不热闹。驻塔卧区剿匪部队高营长兼区长,叫司务长在集市上买了许多大米、面条和新鲜猪肉。
吃早饭时,高营长大声喊道:王勇排长!
“到!”随即从队伍中跑来一个身高1.75米,浓眉大眼、国字脸盘、威武帅气的年轻人。立正后,他向高营长敬了一个标准军礼,并请营长指示。
高营长还礼后,说:“我们部队刚开始剿匪,永顺、大庸这一带被土匪恶霸糟蹋得不像样子,老百姓又苦又穷,槟榔坪支队有钱也买不到东西,给养十分困难。昨天我派人买了许多东西,你把这些东西送过去。今天天气好,你到街上找一个向导、六个挑夫。走时,多带些手榴弹和子弹,给你们排配一挺轻机枪,多拿两支短枪,因为黄土界一带土匪猖獗,你们要特别注意。这些生活物质,今天务必送到。”
王勇接受任务后,便对高营长小声说:“到槟榔坪有70多里路程,听说要翻越黄土大界,又是羊肠小道,一天能送得到吗?”
“我问了那边的人,槟榔坪那边的老百姓也有到塔卧来赶场的,一天送达应该没有问题。备好马上出发。”高营长说。
待王勇找到向导和六个挑夫老乡,装点完备,已经是太阳当顶的中午了。
大家一路跋山涉水,挑的东西多,担子重,加上路不好走,太阳又大,沿途多次休息。其中,有四个挑夫穿草鞋的脚被磨出了血泡,走路越来越慢,当走到新村宋家大屋转弯过河处时,太阳已经偏西。
向导询问当地老人去槟榔坪还有多远,老人说:“要翻狗爬岩大界,估计最快也要走四个多钟头的路。”向导再问前面有无村庄,老人说都是大山沟,要走两个多钟头以后才有村庄,那个庄子归属大庸县管,名叫大烟竹山。此时,挑夫们都说,一天赶路没吃中饭,又累又饿,就地办点饭吃稍作休息后再走。
王勇同三个班长商量了一下,“大伙退回去,找个办饭的地方,要快。”向导随即说,这里有个四合水大屋,里面只有老人和小孩在家,正好借他们锅灶做饭。王勇便吩咐加强警戒,多派岗哨,密切注意动态,其他人帮助生火做饭。
当押运物资的43人到达新村水口山时,整个村庄都闹热起来了。村里的老人和小孩都站在家门口看热闹。看着高大威武的解放军,他们高兴得不得了。
这天,宋杰这股土匪,有的回家,有的到大路垭口找目标“发财”去了,剩余的则在大屋内打“上大人”扑克牌,小头目们则东倒西歪的在床上抽鸦片烟。正当这群恶棍玩兴正高时,宋杰的三叔急匆匆地跑进四合水大屋,大声叫道:“不好了,我亲眼看到好多解放军从水口山开上来了!”
听到这一消息,宋杰立即从床上跳了起来,丢掉鸦片烟头,大声让兄弟们拿家伙到屋后头山上集合。不多时,就有100多名土匪到后山一块地坪里汇合了。
不多时,又有土匪报告说:“解放军好像开进你们四合水大屋里去了!”宋杰随即准备下山,把这支队伍干掉。这时,站在一旁的宋国怀提出反对意见,说打不得,解放军身经百战,不见得打得过他们;如果打他们,解放军烧了我们四合水大屋怎么办?站在宋杰一旁的三叔,也说:“乱搞不得,现在搞不清解放军是在这里长驻还是路过。惹这个大祸做什么?我下山摸清情况,再作打算。”
一语道破天机
话说,这个叫三叔的人,名叫宋远湘,因十几岁脚长瘤致残,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有只耳朵也有毛病,众人给他一个外号:“聋三跛子”。他因身有残疾,一直找不到婆娘,是远近闻名的流氓地痞。此人为人奸诈狡猾,与人说话喜欢嬉皮笑脸,做事歪点子多。
宋远湘来到大屋后,主动与解放军打招呼问好,并帮助打扫房间卫生,帮火房洗碗抹桌摆板凳,忙得满头大汗。因为他身带残疾,又表现得十分热心,解放军并不知道他是宋杰派来的奸细,并没有对他的到来感到意外。
40多人的饭菜忙碌了一段时间,待吃饭时已经天黑。
开饭前王勇同三个班长商量,都说今天赶到槟榔坪是不可能了,并决定将那四个脚打血泡的老乡付了工钱,叫他们明天回去。还叫宋远湘帮忙到新村本地再请四个脚力。
吃晚饭时,王勇大声说:“乡亲们、同志们,吃完饭抓紧时间洗脸、洗脚,尽快睡觉休息。”随即,从衣服口袋取出怀表看了一下,说:“明天三点半起床,天亮前翻大界过去。”
宋远湘听到这一准确时点,以找脚力挑夫为名,趁机溜了出去。他急匆匆地跑到宋杰面前,说:“解放军共计36人,有卡宾枪35支、连枪3支、轻机枪一挺,手榴弹、子弹很多。他们明天早上三点半起床,天亮前翻过大界……”听完汇报,宋杰便计划在狗爬岩伏击解放军。
宋杰随即叫来六个弟兄,让其通知联络刘和卿、宋家珍和唐头等,各路人马在半夜前赶到狗爬岩下二垭山脚汇合。宋杰自己则带领小头目首先赶到狗爬岩,观察地形,谋划伏击陷阱。
血染狗爬岩
当天深夜,四股土匪先后来到指定地点。
宋杰首先同各路匪头一一抱拳,然后站在高处向各路人马讲话。他说:“这次是天赐良机,解放军有36人,35支卡宾式步枪、一挺轻机枪、三支连枪,另有子弹、手榴弹无数。只要大家齐心,这些好东西唾手可得,打下的枪支弹药四股平分。”
宋杰然后说:“上面彭家湾上狗爬岩是伏击的绝佳地方。”
彭家湾,左有50多米高的陡峭绝壁,右边是像刀削的断崖岩坎,上面狗爬岩20多米悬崖上人工打凿而成仅供一人攀爬岩梯,是一条猎狗都难爬上去的路,故名狗爬岩。地势险要,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宋杰继而跑到刘和卿面前说:“你的队伍就藏在二垭对面山包上,等解放军翻过二垭后,就用机枪堵住他们的退路,你的枪响就是战斗打响的信号。”
他又走到唐头、宋家珍跟前,安排他们趴在彭家湾左边山岭上向下打。
最后,宋杰说,老二(宋国怀)堵住狗爬岩上凹口,其他弟兄隐藏在右边的山冈上,打击对面上坡大路上的解放军。
听罢,大家嘴上没说,心里却都在权衡利弊,生怕吃一点亏。
话说,押运给养的解放军凌晨三点多就出发了。他们一路摸黑来到桐溪沟,这里道路高低不平更难行走,又是黑夜,挑东西的老乡高一脚低一脚,走得艰辛。待大家来到二垭山脚下时,已经快凌晨五点钟了。
王勇观察地形,发现往上山头更高,沟湾更窄。他叫一班长派一个战士拿一根短枪,充当尖兵,先前翻界。接着,安排一、二两个班,不要发声,快步蹬界。又对三班长说,你班担负押运任务,上坡时多给老乡们帮忙。说完,快速地同一、二班上了弯曲的山坡。
当王勇同一、二班到达二垭横路上时,他让二班长再派一个尖兵先行,然后小声叮嘱大家拉开距离,枪子上弹,做好战斗准备。
再说前面先走的尖兵蹬上狗爬岩凹口时,宋国怀向宋家珍摇手,意思是说让他过去。第二个尖兵在彭家湾走得匆忙,浑身是汗。他边走边解衣服扣子,当他走到狗爬岩下时,听到右边山岭上有轻声走动和拉枪栓的声响,警觉地将短枪取出插在腰间。此时,天已发白。藏在上面的宋家珍,踩了一下宋国怀的脚,用手指着第二个尖兵的盒子枪套,两土匪早已垂涎三尺。两土匪一跃而上,紧紧抓住连枪盒子,尖兵拼命向前用力一奔,将枪套皮袋扯断,连同衣服全都脱下来,尖兵光着膀子,边跑边向后面打枪,向后面的部队报警。
当第二个尖兵在狗爬岩凹口打响第一枪时,王勇带领的一、二两个班已进入彭家湾正湾了,两个班的人员全部暴露在敌人面前。这时,刘和卿股匪的机枪打响了,封住了二垭那条横路,同时各个山头枪声大作。密集的枪子令躲藏不及的解放军战士当场牺牲五人,三人重伤。王勇大声命令大家向右边水沟里隐蔽。在密集的枪声中,三名重伤员再次中弹,壮烈牺牲。王勇见湾里上下左右都有枪声,四面受敌,只能向上面凹口突围。他命令,一班长带两个同志冲上去,其他同志加强火力掩护。
随即,一班长等三人一跃而起,冲了上去。当他们冲到凹口下约20米见方的开阔地时,全部中弹牺牲。
王勇见我们的机枪在这水沟里,不能发挥作用,便命令二班长带五名战士掩护机枪手,占领上面那半人高的地坎,以猛烈的火力压制凹口。可当机枪手爬到地坎架好机枪时,却被一排子弹打来,二班长与五名同志壮烈牺牲,机枪手也腹部中弹,滚在地上。
这时,堵在狗爬岩上凹口的宋国怀、宋家珍看得十分清楚,跑下山来准备抢机枪。刚走到岩下那块开阔地时,我们的机枪手,咬牙忍痛站起身抓住机枪,扣动了扳机,宋国怀当场死亡,宋家珍右脚受伤滚在地上。见此,宋杰一伙密集的枪声向解放军机枪手打来,机枪手壮烈牺牲。趴在地上的宋家珍喊道“不要乱打枪,小心打着老子。”听他这一吼,所有山头的枪声停了下来。乘机,王勇站起来,一枪打死了宋家珍,紧接着命令战士冲上山去。当冲到岩坎下那处开阔地时,王勇等三人壮烈牺牲。
一阵子枪声后,宋杰带着一群土匪收捡枪支,发现还有两名重伤员。随后,这两名伤员也被宋杰残忍地杀害了。
再说解放军押送物资的第三班,当尖兵打响第一枪时,他们一行19人,也已走到了二垭横路上,进入设伏的口袋里了。刘和卿股匪从对面山头上的机枪打响了,机枪打得横路两旁的山竹噼啪乱暴,挑夫们浑身发抖,不知所措。三班长大声说:“乡亲们不要害怕,快将东西放下,躲在横路下面沟里去”。同时,要求全班加强火力,确保乡亲们安全。安置好老乡后,全班战士沿水沟冲向彭家湾底处,仔细听土匪打枪的准确位置。发现左边小湾头上没有枪声,三班长便叫全班不要开枪,利用浓密树林隐蔽前进。全班冲至半山腰时发现有一条横路,大家便快速通过。当七名战士跃过时,被山岭上的宋杰股匪发现,三人重伤,一人轻伤。
安置好伤员后,三班八位同志又冲上左边小湾山顶。班长分配两个战士打刘和卿山头,另外六人分成两组,分别用猛烈的火力压制宋杰山岭和唐头股匪。战士们狠狠地打,支援一、二班突围,为牺牲的同志报仇。见状,本来就不积极的刘和卿在放了几枪后就下山了;宋家珍股匪见头目被打死,也不宣而散了;唐头股匪也准备撤退。
就在这时,从槟榔坪赶来的解放军援兵到了。他们占领了塔基台最高山界,一挺重机枪和一挺轻机枪架在山顶,劈头盖脸向土匪所占领的山头打来。土匪们哪见过这种阵式,纷纷向山下跑去,抱着脑壳逃命去了。
在狗爬岩战斗中,我解放军遭遇多股土匪伏击,战斗打了三个多钟头,在多次突围中,包括王勇在内的22名同志壮烈牺牲,另有四人受伤。在激烈的战斗中,两个匪头被击毙,多名匪兵受伤。此次,我军以少胜多,成功突破800多名土匪的包围,为以后的剿匪行动打下了良好的基础。
宋杰落网
狗爬岩战斗后,我军驻槟榔坪部队,请人安葬了牺牲的战友,并及时安置了受伤的同志。第二天,他们便带好所有轻重武器,开赴永顺县新村追剿宋杰这股顽匪。
入驻新村后,解放军一边大力宣传剿匪政策,一边四处搜寻匪首宋杰的行踪。在“首恶必办、胁从不问”“改恶从善,既往不咎”等政策的感召下,宋杰手下的土匪,纷纷前来给解放军交枪,回家务农。在审问宋杰亲信小头目时,有人说可能宋杰的小老婆楚桂兰知道宋杰的行踪。
经查,在狗爬岩战斗的第二天,楚桂兰便不见了。当地人说,她可能回楚家湾娘家了。深夜,剿匪部队一个排的兵力就埋伏在楚云桥(楚桂兰之父)房屋周围,伺机抓获宋杰。
天刚亮,楚云桥走出房门,解放军一个班兵力便趁机冲进屋内。经搜查,不见宋杰。楚桂兰正对着镜子梳妆打扮,看见解放军进屋,吓得浑身发抖,面对排长的问话,她语无伦次,但拒不交代。此时,她母亲对楚桂兰大声哀求说:“你就如实说了吧!再不说你就晚了!”楚桂兰面如死色,瘫软在地。
安定后,楚桂兰交代,在狗爬岩战斗的当晚,宋杰一进屋就翻箱倒柜,往大皮箱里装衣物,接着将金条、银两和现金都装入皮箱。当时,宋杰说打死了许多解放军惹了天祸,要去常德先躲几天……
听完楚桂兰的交代后,排长留下一个班继续在楚家湾守候监视外,其余两个班的同志将楚云桥老人带上,一同前往常德抓捕宋杰。
排长一行到常德市郊外找了一家旅馆住下,叫战士们不要外出。第二天,排长带了一个班长出门去了,买了一大包当地老百姓穿的服装回来,还特意给楚云桥老人买了一套崭新的中山装衣裤、一顶黑色大礼帽和一付墨石眼镜。
吃完午饭,排长把所有战士召集,说:“我们只知道宋匪在常德,但不知道他的具体位置,这么大的城市,要抓住宋杰,好似大海捞针,难度很大。我想将楚云桥老人打扮成当地干部模样,我同班长跟随左右,其他同志挪开距离,一律便装出行前后照应,发现目标看我手势行事。”说完大家换装,并在房内进行了一番演练。
这天下午,身着中山装的楚云桥干部,便带着一群人员,在常德市内大街小巷来回转悠。天色快黑时,从小胡同内走出一个头戴礼帽,身穿蓝色长衫,个子矮塔的男子。该男子来到大街前停了下来,左右观察,形迹可疑。正当他左右环顾时,在不远处的楚云桥,自言自语地说:“这人影好像……”接着他头转向身边的排长,右手指向前面那个穿长衫的人,小声说:“好像是他(宋杰)!”排长手一挥,前后冲上去五个大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这个“商人”按倒在地,五花大绑起来。楚云桥走上前来把这人礼帽拿下,反复辨认后说:“是宋杰!”
最终,随着几声枪响,作恶多端的宋杰,以罪恶的污血偿还了多年来犯下的滔天血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