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 翔

匏有苦叶，济有深涉。

深则厉，浅则揭。

有弥济盈，有鷕雉鸣。

济盈不濡轨，雉鸣求其牡。

雝雝鸣雁，旭日始旦。

士如归妻，迨冰未泮。

招招舟子，人涉卬否。

人涉卬否，卬须我友。

——《诗经·邶风·匏有苦叶》

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这是唐伯虎写的闺怨词句，刻画出的是一个痴心女，在怀人时神伤徘徊的情态。而那情态，不正是《匏有苦叶》中的女子情态？看看《匏有苦叶》中的女子，在渡口边，不是一样在痴痴地神伤徘徊？

为啥神伤徘徊？

因为女子心中的那个他呀，是女子一生的托付。一句“士如归妻”，不正是女子在祈盼着他来迎娶她吗？能够托付一生的人，在心中的重量，不言而喻。为此，女子嘱咐那个他，当济水渡口的水比较深时，就干脆垂衣缓缓过来；而当济水渡口的水比较浅时，则可以提起下衣渡水过来；当渡口的水深没有高过车轴的时，就可坐车渡水过来。因为，过了冬天，那时“冰泮而农桑起，婚礼而杀于此”，即冰雪融化后农耕养蚕的事就开始了，举行婚礼的事到此停止。如果不赶快渡河过来，这美丽的当下光阴，不是错过了吗？这生命中的青春美好，不是错过了吗？

为此，济水边，就有了一枚徘徊等待的身影，这等待，自然而然也就焦躁不堪了。

看看女子，在渡口没有等来心中的那个他，而等来的，是让人焦心的“有鷕雉鸣”，即野雉在岸丛求偶鸣叫，其情切切，其影孤孤。此情此景，谁不触景生情？谁不闻声心焦？而等来的，是渡船舟子招手示意女子上船的误会：舟子以为女子要过河去。女子只好回复渡船舟子，她只是等她的恋人。

在先秦时期，爱情、婚姻虽是自由的，但是，男女异性之间，终究隔着一条河流般的距离。作为女子，能够敞开心怀主动等待男子就不错了，谁还敢无底线地把自己送上门去呢？在爱情河流的一侧，女子跨不过了那一条爱情河流时，情愈深，焦躁也就浓得化不开了。

也许，这人间的情愫，皆是灵犀相通的。看看这广袤的红尘，被爱情碰撞的灵魂，何止《匏有苦叶》中的女子？沈从文不是？1934年初，沈从文因母病还乡。回乡路途中，长久囤积在心底的情愫，一路爆发——沈从文天天给妻子张兆和写信。沈从文在信中说：“我就这样一面看水一面想你。我快乐，就想应当同你快乐，我闷，就想要你在我必可以不闷。我同船老板吃饭，我盼望你也在一角吃饭。”而当他在船上听水声时，说“水声多幽雅！你听，船那么轧轧响着，它在说话！可是我如今同谁去说？我不高兴！”被爱情碰撞了的沈从文，毅然跌入了相思，跌入了无尽的焦躁之中？还有林黛玉，在同贾宝玉相处中，常常哭哭闹闹，怕宝玉被大观园里“金玉良缘”夺去，不亦反面证明，被那一份情愫困扰时，谁不焦躁？

痴男痴女们，在爱情面前，为啥习惯性地焦躁？

不可否认，只怪痴男痴女们，在爱情中情感投入得太多了。但是，这只是表面，毕竟太多、太浓、太深的情，不是焦躁的本质。如果《匏有苦叶》中的女子，有十足的自信，坚信那个他一定会来，她还会在渡口边神伤徘徊？还有在心底急急催促那个他？似乎沈从文的故事回答了这一点，他在写给张兆和的一封情书中，这样写到：“莫生我的气，许我在梦里，用嘴吻你的脚，我的自卑处，是觉得如一个奴隶蹲到地下用嘴接近你的脚，也近于十分亵渎了你的。”这每一个字词，流露出的不仅是深深的情愫，还有丝丝缕缕的爱情不自信……

正因为这爱情的不自信，世间的浓情，便有了诸多弯曲的弧度，弧度的名字，叫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