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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04月08日

清风引兴徐

湘西第一座书院——潕溪书院。

潕溪书院——湘西重要的文化地理标识。

潕溪书院侧影。

吉首大学师范学院新面貌。

潕溪书院,湘西文化薪火的传承地。

张正望

公元907年,唐朝灭亡,历史进入“五代十国”分裂时期,庠序失教,中国开始出现一批私人创办的书院,承载着中华文明和思想火花的“四大书院”——应天书院、岳麓书院、白鹿洞书院、嵩阳书院,应运而生。每每在书中看到、在旅行中遇到、在思考中想到这“四大书院”,我幼年时曾嬉戏忘返、年轻时曾醉恋芳菲的原吉首民师校园内的潕溪书院,就会浮现在我的脑海中。

潕溪书院,与我同处一座城市,近在咫尺。掐指一算,我与它已有近三十年不曾会面,但心中始终对它存着一份牵挂。时过境迁,流年似水,我已是两鬢如霜,不知历经几百年雨雪风霜的她,今夕是否面目全非?趁着风和日丽的天气和心血来潮的雅兴,我决定去那里闲逛半日,寻找一下昔日的书生意气。

因为疫情,这个庚子年的春天似乎显得格外孤独和空旷,但这座书院仍以坚定而又悄无声息的步伐,走过了最艰难的时刻,与大地共同迎来了姹紫嫣红。“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这万物复苏的季节,杨柳青青,莺飞草长,揪人心肺的阴霾渐次散去,万物都显露蓬勃的生机。昨夜刚刚下过一场淅淅沥沥的润物细雨,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泥土味道,雨霁风光,这是个适合徒步踏青的天气。戴上口罩,不需要走多远,从吉首小溪桥出发,沿人民路,一路向北,走鸦溪,过砂子坳,到所里(现吉首城区),跨过一条清澈的河流,再穿过吉新社区沿河的街道,便来到了位于吉首峒河北岸鳌鱼峰的潕溪书院。

书院还是那座书院,坐东朝西,依山就势,四周均用红墙围砌,目力所及,能看到墙里墙外留有许多后人翻修的痕迹。正门由一条蜿蜒于绿荫中的陡峭石阶导入。石阶用青、灰、紫、红各色条石砌成,拾级而上,两旁古树参天,浓荫蔽日,游人稀少,风吹树动。行走期间,时光变得幽静。

大门为红漆,琉璃瓦下嵌着花窗,檐下悬黄永玉题“潕溪书院”四字匾,前檐柱联楷书:“山水钟灵藏秀气;文章造化育英才。”门联刻:“读法书畏刑读兵书畏战读儒书刑战不畏;耕尧田忧水耕舜田忧旱耕砚田水旱无忧。”此联乃明代吉首处士吴鹤所撰,由湘西当代著名书法家林时九手书。正门左右石狮对踞,两侧砖墙呈“八”字形对称,分别墨书“顶天立地”“继往开来”等字样,遒劲沉稳的字体颇具阳刚之气。这些迎面而来的书法楹联,令浓郁深沉的文化气息,从静谧淡雅的书院深处散发而来。

在这样一个春意盎然、纸鸢乱飞的时节,我伫立台阶仰望书院,那一扇扇木格玲珑的花窗,像一双双失望而又安详的眼睛,宁静中流露出叹息的目光,似乎在埋怨我离去的时间太过长久。相顾无言,一时间,彼此有些疏离而又熟悉的身影亲切温暖地充满了记忆,一种情感的味道,一种血脉的热度,一种心灵的认同,在我的周身激荡。

我略略整理了久别重逢的思绪,从门后穿过三级台地到达讲堂前坪。风物依旧,院内为一组殿堂式古建筑,中间为正堂,两侧是书屋厢房。左侧圆门上方题有“鹤公祠”三个字,院落小巧,简朴严谨。内屋为明儒吴鹤先生居室,居室前有两棵巨大的桂花树,枝繁叶茂,香风盈袖。右侧圆门上方题“鳌鱼池”三字,门内为一方坪,坪中有一水池,池中有一天然石块没于水中,形似鳌鱼,每当微波荡漾,石鳌则栩栩如生,堪称奇观。鳌鱼池旁还有一棵奇干怪枝的古树,树高五六丈,树围几尺粗,树干上缠绕着碗口粗的古藤,如巨龙直攀树顶,有“魁星点斗,独占鳌头”的意味。

一个人的生命,总会在一些地方留下印迹,或浅或深。深刻如王羲之在兰亭,范仲淹在岳阳楼,文天祥在零丁洋……亦如吴鹤在我面前的这座“潕溪书院”。不管是一百年前、两百年前,还是三百年前,甚至更加遥远,站在书院的石阶,远眺潺潺流去的峒河,我都有充足的理由从那汩汩的流水声里,寻找到书院的从前,歙闻到吴鹤的气息。正如清人陈孜诗《潕溪书院晚眺》所赞:

高馆呤声静,清风引兴徐。

山将人比瘦,心比谷同虚。

野烧寒云缺,村春石照疏。

林前应更好,暝色袭衣裾。

当初以“潕溪”二字为书院命名的人,把峒河之水的上善柔美和涓涓不息赋予书院,使其神韵超然。

潕溪书院,又名吴鹤祠、新文昌阁。吴鹤,镇溪上土劳(今峒河街道办事处上垴村)人,苗族教育家,明正德年间随哲学家、教育家王守仁游学辰州(今沅陵)、江西,得理学真传。1506年,因不乐仕进,归教于乡,在上土劳、司马溪等地开馆授业,兴办乡学,开苗疆教育之先河,“虽牧夫竖子,皆受其教”。

往后蹉跎两百多年,即清乾隆三年(1738),乾州厅同知王玮设义学两处:一在镇溪所(习称所里,今吉首);一在乾州城厅署西,“颜以额‘潕溪书院’”,乾隆六十年(1795)毁于乾嘉苗民起义。光绪十八年(1892)回乡守制的所里人徐凤翔仿岳麓书院规制,捐资新修书院于鳌鱼坡现址,增建文昌阁,并立鹤公祠祀吴鹤。自此,这湘西的第一座书院经历了时光洗礼和风雨历程:

光绪三十四年(1908)改名乾州直隶厅镇溪民立学堂,继续办学;

1936年11月创设湘西特区师资训练所;

1938年改名省立乾城简易乡村师范学校;

1941年改称省立第九师范学校;

1949年后相继改名湘西第一民族师范学校、吉首民族师范学校;

2001年,吉首民族师范学校与湘西民族教育学院合并,组建吉首大学师范学院。

“学高为师,德高为范”,500年前的吴鹤先生正是这“师范”二字的最好注脚。先生澹泊名利,读书而不做官,一生追求良知,致力于荒陬闭塞的湘西教书育人,造福家乡人民,其正直光明的品行和鸿儒才学深为后人景仰。潕溪书院内,鹤公祠南墙,至今存有两块诗碑,其一为五言古诗《赣中追慕乡先生吴公鹤作》,作者向霁岚先生;其二是七律《谒明处士吴鹤先生祠二首》,作者陈庆梅先生。这些诗作充满了对吴鹤先生的深情缅怀和赞美。

向霁岚(1865—1938),字晖庭,土家族,乾州厅镇溪人。读书甚勤,长于训古、音韵之学,既中秀才,便在本地设馆教学。进京参加“博学鸿词科”考试,授五品顶戴衔。民国元年,岁在壬子,向先生客居江西,身陷动乱,思乡情切,缅怀晚明乡贤吴鹤先生,于是写下这首五言长诗:

方圆水以盂,南北路以岐。

苟一少裵回,於事滞其机。

先生何明敏,或亦由师资。

讲席侍阳明,良知阐虎谿。

游赣学益邃,随遇无迟疑。

有僧夙与契,行谊相微窥。

煨芋嬾残流,啖泌各自奇。

当境一感触,会心即在兹。

是亦大智慧,观变早沉几。

惟不志军旅,勋名非所期。

及战捷樵舍,元凶槛京畿。

论功而行赏,如度第一宜。

附骥名益彰,例以孔颜推。

而乃高澹泊,不为萦利糜。

世乱先归去,岂惟洁身思。

我今何异是,居乱身几危。

虚灵囿愚昧,不早离江西。

微官今已矣,歠粥日充飢。

缁徒倘幸遇,瓶钵行相随。

乾坤每信仰,所在多伤痍。

名利亦蔑视,有家独未归。

相去四百年,追慕良含悽。

迟迟反故里,江汉当清夷。

待过高人墓,乞取黄昏时。

全诗在深情赞美吴鹤先生明于理、敏于事、不求名利、献身乡梓的同时,字里行间也透露出霁岚先生“居乱身几危”的黯然神伤和“歠粥日充饥”的凄凉处境。

陈庆梅(1898—?),苗族,花垣人,1928年毕业于武昌高等学校,曾执教于常德省立第三中学、长沙兑泽中学。1936年11月,当时的省政府应苗族学者石启贵等人所请,在乾州所里(今吉首市)潕溪书院旧址创办湘西特区师资训练所,时在长沙任教的陈庆梅,临危受命,担任所长(校长),开始在湘西苗族地区兴办学校,培训师资,是湘西现代师范教育杰出开创者。为表达一个后辈学者对吴鹤先生的深切怀念之情,他作了两首七律。

其一

良知学说绍传薪,千载一时面命辰。

始自虎溪开讲席,终同龙驿渡迷津。

松轩立雪倾心向,僧夜烧梨感劫尘。

顿悟西归宏教泽,山陬从此有遵循。

其二

世失良知吾道忧,鹅湖性义待搜求。

心香一瓣姚江录,步履重追赣水游。

总为逆藩甘外道,因缘返梓辟荒邱。

我来景仰芳型后,风雨依庐切再修。

两首七律既是对先生劭德的景仰,也是对自己一颗千疮百孔的入世之心的写照。

从潕溪书院到吉大师院,500年来,鳌鱼峰头,卧牛山下,弦歌阵阵,书声琅琅,沧海桑田,文脉相承,潕溪书院以“顶天立地”“继往开来”的精神培育出了一代又一代志存高远、卓荦不群的读书人,它已然成为吉首人的文化符号,承载着古老的地域特色和神秘的文化基因继往开来。潕溪书院,虽声名不及“四大书院”,但其教书育人、开化心智的精髓却一脉相承。新中国成立以来,为加强对民族传统文化的传承和保护,政府对书院多次拨款修缮,“增其旧制”,并于2006年5月,将潕溪书院列为湖南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留香。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吟诵着李清照的诗句,披戴一身书院的桂香,踏着金色的夕阳归去,我原本徘徊心中的绵绵牵挂渐渐释怀。薪火相传,无论光阴如何荏苒,翰墨飘香的潕溪书院永远不会老去,鳌鱼峰头的琅琅书声还将随着涓涓不息的峒河之水流播五湖四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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