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妹
编者按:
这些日记里的主人公史姐姐,名金玉,系湘西永顺展笔女子。二十余年来,从花信韶华到知天命之年,举全力经营湘西文史书店。其间,几易其址,一并经历了商品经济大潮的冲击和人们精神追求的裂变,但仍苦苦支撑,痴心不改。
无所依附,人文关怀,持之以恒——此三者为人之独立精神,亦为书店之独立精神。湘西文史书店,这座即将走过30年风雨的湘西独立书店,正静立于乾州古城、万溶江畔,已然成为湘西的文化地理坐标。
本文作者九妹,来自湘西保靖酉水河畔。二十多年来,对书籍、对艺术沉醉痴迷。她怀着温婉,用手中的笔、奇幻的文字记录了自己与一座书店的过往。过往里,有阅读的印迹,有两个与书相关的生命共同交织的痕迹;过往里,有故事,有灵光,还有美。
2017年2月28日
我在车上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史姐姐发微信又打电话,我都没有看到,醒来时候,已到了一座陌生城市。史姐姐找我,是要我看看今天她的书店大门:原来,书店挂上了八旬老人林时九先生题写的匾额“湘西文史书店”,同时挂上了刘墨老师撰联并题写的对联“湘西梅放一江月,茶浓楼内万卷书”。她说,牌子为楠木,请人手工雕刻。
我也喜欢这木质的感觉。当视线落在图中玻璃门贴纸上的“3月18日”时,有些发愣,因为这是我的新书《古画之美》即将在湘西文史书店举行首发的日子。
《古画之美》为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活动也由出版社组织主办,“雅活书系”策划人来,出版社编辑来,写跋人来,好像惟有写序人不会来。
我自己没有样书,现在也不知道书的模样。明天就是三月了,我却在漫漫旅途。心深深处,三月像极了乾州古城的青石板路上一个长长的梦。
这是一个充满心思又充满希望的时节。
2017年6月25日
台版书。
读书人最想说的还是书事。
我今日回到书房,史姐姐也从台湾回到她的文史书店,我们在书店见面时,她刚刚打开行李箱,半箱台湾书,半箱台湾茶。我一边翻书一边说:“真是感动,这么多书带回来很不容易啊!”她说一行人中,就她因为带书太多被安检查了许久。
最初史姐姐说要去台湾,我说帮忙买一本周梦蝶的诗集,因为我写文时看《他们在岛屿写作·化城再来人》专题片看落泪了,就想买周梦蝶的一本诗集留作纪念。史姐姐不仅带回了周梦蝶的诗集,还带回了章诒和的《往事并不如烟》、余英时的《陈寅恪诗文研究》,还有龙应台、张晓枫等人的书,有些是没有大陆版的。这些书全盖上了诚品书店的印章。
归家,我读我的周梦蝶。感谢史姐姐。
2017年8月21日
湘西电视台为文史书店史姐姐拍摄专题片,她说想要我和石健接受采访,石健不在吉首,我就一个人去了书店。说心里话,我可以为史姐姐和她的文史书店做任何事情。
我与编导向晓霞几年前也因拍摄专题片认识,笑着与她说电视台应该早些给史姐姐拍一个专题片,她的书店已坚持了二十多年,已搬迁了九次,其中的酸甜苦辣非同寻常,而她当年资助的那些小青年如今都成为画家、作家。
巴黎的“莎士比亚书店”是海明威最温暖的去处,湘西文史书店亦是我们心中的一座精神大厦,可以说文史书店是湘西的“莎士比亚书店”,史姐姐是湘西的“西尔维亚”,灵魂与品质的培养,历史与文化的积淀,足以使卑微的事物变得强大。
许多外地朋友说要到湘西文史书店邂逅九妹,而我真想与你们约会:某日某时,我在湘西文史书店,和史姐姐一起等你们!
2018年11月2日
湘西文史书店,可以说就是我的梦想。
在一座安静的古城,开一爿小书店,闲暇时候拿着一本旧书沐清风晒阳光,可以什么都想,也可以什么都不想。
梦想不能成真的时候,就喜欢来湘西文史书店。
史姐姐说很感激沈从文先生,她开书店二十五年,销售沈从文作品二十五年,可以说沈先生支撑了她,支撑了她的书店。前不久,她在书店设置了“沈从文图书专柜”,终是圆了自己的多年心愿。
我亦喜欢“沈从文图书专柜”。
今夜也在这里遇见一拨朋友,喝2009年的陈普,读顾随的《驼庵诗话》……晚归,今夜该有月亮。
2019年1月18日
下雨了。而我又来到文史书店,因了史姐姐说书店新音箱已安装完毕,你们来看看吧。
这事从头说来,应是湘西文坛一段佳话。
2018年9月,雪小禅老师来文史书店讲座,我们有幸请来了团结报社社长、总编辑田应明。雪老师讲得动人,田社长致辞动情。活动结束后,田社长私下告诉我说:“九妹,你们这么好的书店,这么好的活动,应该要配一套很好的音箱设备。我去找州长汇报,一定给你们解决这个困难。”
有情怀的书店,遇到有情怀的领导,便留下了这一个有情怀的温馨故事。
吉大学生勇智,平时喜欢来文史书店义务帮忙,也喜欢送花给我们。明天,他就放寒假回家了。今日,他送了一支松枝梅花,枝有松的枯寒,花有梅的清韵。
藉着花的美好,向田社长感谢。
2019年5月26日
我的书房里有很多画集。
除了《陈师曾书画精品集》是在故宫书店买的,其他全部来自湘西文史书店。文史书店一楼左边侧为美术专柜,书画书籍大大小小,厚厚薄薄,古今中外。我每次去书店都会站在那里看了又看,有时会窥见史姐姐多年前的古画集,比如《辽宁省博物馆藏画》,为杨仁恺先生主编的;有时遇见自己喜欢的名人画集,比如《陈洪绶书画集》,那是春节时田老师踩凳子帮我从书架顶层取下来的。
书画集比一般书籍贵,彩版,随便取一册都是两三百元,很多画家都买不起,何况是我呢?很多时候,我就是翻翻过过眼瘾。
今夜从文史书店携回一套《故宫藏画大系》,为台湾故宫藏画集,我曾无数次在书店翻阅过,刚刚因为沉重还在楼梯口磕碰了一下,许是过于珍贵,必须让我刻骨铭心。
很感激史姐姐和她的文史书店。
我说《红楼梦》可以读一辈子,那是以前想不到自己在某年某月的某一天会喜欢上读书画集。一个转身,轨迹全部改变了。
这就是命吧。
2019年6月26日
感觉我很久没有出大院了,便欣欣然去见三五好友,去老地方吃饭,去湘西文史书店喝茶。
史姐姐煮了陈普,煮了2012年的天尖,又煮了柠檬茶。我说一旦喝了某种新茶,必定是半夜睡不着觉的。我也是许久未到书店,史姐姐已在每个门口挂上了一块仿古木牌,镌刻“月下小景”“龙朱”“边城”等,皆为沈从文文集的名字。好看,雅致,在湘西,也只有她的文史书店最适合沈先生的作品了。
我也带回两本书,田茂军老师赠送的,为吉首大学张建永校长的作品《行走的树》。最初听到张校长的名字,是某个作家曾说:“张建永校长的文艺评论写得特别厉害。”如今也认识张校长许多年了,应该好好捧读其书。
我的荷花终于凋谢,换上同时买的一株三角梅,换上一种心情。
茶喝多了睡不着,那就安心读书吧,木心在《文学回忆录》中有这样一段话:
“在你一生中,尤其是年轻时,要在书中的大人物里,找亲属,找精神源流上的精神血统。找不到,一生茫然;找到后,用之不尽。”
2019年8月20日
史姐姐参加上海书展回来了,于是我得到祝勇的签名书《故宫的古物之美》,上海古籍出版社的《东坡书艺》。这都是我喜欢的作家,喜欢的出版社。
这是我居借读楼的第一次买书,也是我今年第二十四次买书。
祝勇,是我数年前喜欢的作家,曾推荐给朋友。这次上海书展,史姐姐遇见祝勇,便请他给我们每人签了一本。她感叹祝勇写了那么多书,竟然没有戴眼镜。我问祝勇是不是不高,她立即说:“他长得高,一米七,不,应该有一米七五。”
《东坡书艺》,作者学问做得扎实。史姐姐归途中,还把这些书背到杭州,且一个人在夜晚漫步西湖一周。我知道其中定有苏堤。在苏东坡的湖堤上,王朝云在那里跳舞,琴操姑娘在那里抚琴。
今夜,还喝到1988年的六堡茶。这款茶出生的那年,我还是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时至今日,茶与人俱老。慢慢泡茶,慢慢喝茶,慢慢翻书,茶兴复诗心,一瓯还一吟,足以捐弃尘念,洗尽尘俗。
感谢史姐姐。
2020年3月31日
今日是庚子三月最后一天。
偷暇去了文史书店,突然发现阳光下的梅树已是一派葱茏,遂转头对史姐姐说:“把剪子拿出来,我给梅树剪下枝。”史姐姐在年前就买了枝剪,原本是在梅花开前剪枝的,哪知一场疫情暴发,我们连书店都去不了,更别说看到一树红梅花儿开。
我剪下的梅枝,史姐姐一一捡回插满书店的瓶子罐子。要知道,平时若有人折一片叶子,她都心疼得要死。
修剪毕,我笑疯长野长的梅树变成了一株美人梅。
归家夜读,目及书架上的《八指头陀》,薄薄一个小册子,顺手抽出翻了翻,呀,八指头陀竟然也是一个真真切切喜欢梅花的僧人。因见篱间白桃花被风雨吹落,他感怀大哭,继而出家,燃两指供佛,自号“八指头陀”。他一生痴爱梅花,自称“梅痴子”,人称 “白梅和尚”。生前作梅花诗,死亦与梅为伴。
甲子岁时,八指头陀在天童寺青龙冈为自己卜地建塔,环植梅树,取名冷香塔院。他请人画白梅并写诗题赞:“一觉繁华梦,惟留淡泊身。意中微有雪,花外欲无春。”这首梅花诗亦为冷香塔塔铭。
“一觉繁华梦”,大概每个人心里都揣着一个他人到不了的地方吧。
2020年4月13日
庚子买书记
昨日在文史书店,遇到一批新书,田老师选了一袋,另一位爱书人也买了一堆。
我忙完茶事也走过去,从中间抽出一本厚厚的《风雅宋》。
史姐姐说:“这本书好贵呢。”标价108元,却已是第8次印刷了。这本书一出版,我就知道,原本去年就想买的,不知道为何忍住了,可借用史姐的口头禅:书也是讲缘分的。
今日走在路上,突然发现天桥底下的几树樱桃红了。来来回回,我都会忍不住抬头张看,心里却暗忖今年一直没去看樱花啊。于是翻出一帧樱花照片,应该正是繁花时候,镜头里的两枝花却格外干净素雅。如芭蕉的俳句“樱花如绯云,遥闻钟声悠长鸣”,热闹的花,禅修的心。
摄影师的片子干净,落在每朵花瓣的目光一定是素静而欢喜的。
这也像我喜欢的风雅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