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启军
(紧接上期)
总之,这就是阙先生。那么回过头来,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不凡、不寻常之处、那个关键点在哪里呢?究竟又是什么打动了我,让我觉得他了不得,并打从心底佩服、对他充满了敬意呢?难道就仅仅因为他是我同学,表兄弟,又无数次地帮助过我?当然不是。那么,归根到底是什么呢?
弄了半天,我想,我的结论是一个字:善。或者两个字:善良。善待他人且善待自我。不争,不求,无欲,无妄。但是,又怎么说呢,我还是心存疑惑。因为,就我的理解,善不会缺少了两个基本元素:一是人的本性,一是你的那个胸襟或说情怀。本性归于天赋,那么胸襟或说情怀呢?无疑地,不可或缺地,那是需要你的修为和境界作为基础和支撑的。换句话说,是需要悟透了人生看破了世界的。那么,那个山野村夫一样的阙先生,竟然会有这等本事?退一万步,就算有了这本事,那本事又从何来呢?想着,我还真又糊涂了。
因为两个事实摆在这儿。一个是,阙先生从不读书。我的陋见,一个人的修为和境界,不说全部,至少许多,除了经历那是基于学识。可你想想,学生时代阙先生连语文课本都从没认真翻过,一翻就打哈欠,来瞌睡,日后他还会去翻那些高深的历史、哲学?去读诗经、楚辞,拟或老庄的《道德经》《逍遥游》?我可以打赌,不会的。如我辈,为了显得有点所谓的水平或学问,一些典籍、名著,中国的外国的,也买来找来了,不说读了个稀巴烂,许多也都翻读了,如今老了不少残句都还记得。可人呢,学识修为、境界呢,不肯说哈卵,可差不多还是哈卵一个。而阙先生边都没沾,他就有了那学识和境界?不敢相信。二个是,阙先生是个标准的酒徒。还不能说一辈子,这数十年、大半辈子他都钟情于酒,一日三餐,几乎天天如此。其实你只要看一眼他那摇摆的身姿,以及他盯视酒杯、酒瓶的那个雾嘟嘟的深情的目光,也就清楚了。我无能,今生与酒无缘,可我也猜想:醉了酒,恍兮惚兮,固可求得一时超脱,乃至飞升进入幻化的仙境,然则这个超脱和飞升难道还会进入血液,或像血液一样浸入骨头?又恒久地调理、涤荡、净化了心灵,阙先生也由此提升、扩展了他美好的情怀和境界?哈,你们说呢。
这不禁又让我想起一桩事来。那也是在麻将桌上,两人之外,阙先生和我都在。其间一人,还是个小兄弟,那个啰嗦话多的,在桌子上就像一只暮归的老鸦那样聒噪不休。同时呢,他还要逼着我等回应,时不时来一句:“是不是,老兄?”“老兄,你说呢,你说呢。”我本牌技差,手气又背,连连放了大炮,听着实在是烦躁,真恨不得找根鞋底针找根麻线将他的嘴巴缝了。可阙先生呢,就还是那么和颜悦色笑呵呵的。到后来,局中,我记得他点了根烟,也抓了张牌,举起,仰头看一看,很是徐缓地说了句话:“啊呀呀,顺其自然嘛,仅它的(由它去)。”接着打出了那张幺鸡。不知为什么,我当时听着一愣。那是下意识,没多想。但到了夜里躺在床上,一回味,一琢磨,我不由地感到诧异,甚至有点吃惊了。
他那话,分明是对着那张牌、那张幺鸡说的。可仰着头,又像是对着天花板说的。他看幺鸡的时候也有一缕余光过来,坐在对面的我也分明感觉到了,所以那话主要地也是在提醒我,让我少安勿躁,是对我说的。还有呢,似乎也像是在提醒他自己,乃至所有在场的人,是对他自己及所有在场的人说的。而说的居然是:顺其自然。“顺其自然”什么意思?看似平常,可那是天道、天规啊。是包括我们人在内的万事万物的真理啊。何其简单又何其不易!而阙先生一个大老粗,如此经典、深透的话语,怎么就稀松平常地装在了他的肚子里、思维里,那么自然、那么不经意地说出来了呢?且以一种更加不经意的方式、或说姿态,提醒乃至警示了我等呢?
想着,我呆了。也不仅是吃惊,而是惊骇了。
高人。实在是高人。只能说是高人。一个修为到家、境界高远、且深具情怀又藏而不露的高人。一个有如香甜好吃的红苕仅在外面裹了层泥巴的高人。也更像乱石滩上一块牛屎一样不起眼的石头,可敲开一看,里面竟是晶莹剔透、闪闪发光的真宝玉!围棋有个术语,叫:高者在腹。腹者腹心,里面。阙先生简直与透视宇宙、纵横捭阖的围棋高手无异啊。怎么说呢,从此,我算是彻底服了阙先生。
可接下来问题又来了。即:我的不解、疑惑并没有因此而得到消除、解决。也就是说,到头来,我还是没有真正搞懂、搞透阙先生。因为我还在想,凡事总有个缘由,来处。他的那些个修为,境界,情怀,所有这些,这一切,是怎样得来的呢?究竟源自何处,又是如何形成的呢?难道是某个机缘不成?又或,从一开始,从他出生或尚没出生的某一天起,冥冥之中,老天就预先赋予了他这么个秉性?唉,这简直成了一个谜。
最后,无奈我又想到了他的名字:阙道成。
喔,想着,突然之间,我脑壳里像是扯了个火闪:道成,成道?他是得了道了?道是什么,那是大路啊。德啊,有德啊。道成即有德,而德无疑地就是我们所谓的修为、情怀、境界等人的品性的总和,原来他的名字里早就预设好了啊。果然是天定!难怪是,难怪是。一下子,我不由地弹跳而起,恍然大悟,还真如醍醐灌了顶了。
懂了,我想。终于搞懂了。如是,依着品行,阙先生原来是个天人啊。
了不得,了不得。进而我又想:阙先生既然是个天人,道成既是有德,一条大路,那么再加上他的姓氏,又如何呢?这一联想不打紧,打紧的是,一通百通,竟还有了升华了。
因为,阙者,高大门楼也。那是一个标志,一个形象,也可以说是块招牌。而与道成这条大路一组合,我的天,便有了画面了:一座巍然耸立的门楼之下,一条平整的大路或说大道(或许是鹅卵石铺的)跃然而出,且延展开去,周围两边少不得也有青山,草地,河流。绿树依依,芳草萋萋,兼及许多的鸟雀也在跳跃鸣叫,蓝天里的白云也在飘移。而大路或说大道呢,直通向遥远且广阔无垠的天际。
只是,只是如此一来,天人阙先生先前是一个谜,这下,又成了一处景致了。
行。不管如何,这也就是我的老表阙先生。
是为别记。(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