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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07月26日

一元党费

罗秀军

清楚地记得那是2018年6月25日,星期一,中午时分。

我正在凤凰县木江坪镇柏林村村部整理建档立卡贫困户建房材料,83岁的老党员田时良进来了。他的臂弯下挟着两把芭茅花扎成的扫把,头上戴着一顶尖尖的斗笠,短袖的白衫衣肩背上湿了一大块,天气太热加上爬楼梯他弄得吐气不均。

我赶紧接过他臂弯下的两把扫把,移了张凳子扶他坐好,埋怨道:“你看你,有什么事情,搭个口信来,我去你家里就行了。”我知道他患有支气管炎,再加上年岁大了,耳朵背,村部离他家有一里路远,来一趟并不容易。

我给他倒了一杯水。怕他身子骨受不了,不敢打开电扇,更不敢开空调,找了把扇子给他扇着。我则挨着他坐着。

老田等吐匀了气,解下头上的斗笠,喝了口水,说:“我知道你在,我来,想看看你。”

田时良看着我,有点痴,又像有点舍不得,半晌说了一句:“我是来交这个月的党费的。我怕我活不了几天,又怕我忘记交,就突然离开组织,离开你们……”

他几时变得话多起来了,而且说的话都带着悲伤,这与我印象中少言少语的他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怕他说出更多伤心的话,我赶紧打断他的话,说:“你说哪里去了,你做了好多好事,要坐到一百二十岁去了;再说苦日子都过了,现在生活好了,你做点养身功就行了。”他“嗯”了一声,说平常儿子、儿媳、孙子、孙媳也是这么说的。

说话间,他解开别在腰间的锁布口袋,用颤抖抖地手取出一元钱,又颤抖抖地递给我。我接过他递交过来的那1元钱,从抽屉里取出笔记本,记下:党员田时良同志于2018年6月25日中午1点28分交来6月份党费。

农村普通党员党费是每个月2角钱,一年2元4角钱,因现在不用角角分分钱了,就一月收1元钱。我记下那1元党费,心头一热——其实这个月还差好几天,他不用这么着急,再说我们会安排人月底时对年老多病的党员上门收,顺便看看他们的身体和生活情况。

田时良沉默了一阵子,摸出烟袋,装上烟丝。我则掏出打火机给他点上,同时让他少抽点烟,对身体不好。他像不听见我说的,自顾自地说:“我是1972年的3月加入党的,45年党龄了,我从没给党和组织丢过脸,抹过黑……”我怕他伤心,打断他的话说:“你为党为群众办了许许多多实事、好事,功劳苦劳都有呀,大家都记着的。”

我说这话绝不是奉承他,而是实打实的事实。

他曾经是村里的出纳和会计,还担过两年的村支部书记。1965年10月,他带领全大队群众在第一、第二、第三生产队开路,架桥,开田,打扮老水井。1966年11月,他带领全大队群众在王瓜仲、冷水井、官沙坪挖塘筑坝修渠,引水灌溉农田。1967年9月,他在塘冲生产队带领全大队开建园艺场,栽种十多亩的柑橘。1968年11月,他在妈楚生产队带领全大队开建药材山园。1969年到1976年,他带领全大队支持三线建设,建设龙塘河水库。1978年,他号召全大队在第一生产队岩洞建林场,植树造林。退下来的这些年来,他一直以一个党员的标准要求自己,事事带头作表率,从不计较个人得失。

听了我的话,他朝我摆了一下手,摇着头说:“老了,不中用了,别提以前的事了,以后村里就靠你们年轻人了……”

说这话时,他眼睛里充满着光亮。呆了一会儿后,回过头告诉我,他昨天没事的时候到山头割了些芭茅花,赶集又买了几根铁丝,晚上扎成两把扫把,今天拿来送给村里,有时扫扫地用得着,也可以留点念想……

我凝视着那两把精心扎成的扫把,心头再次热了起来,转过身怕看他了。我知道,当我们的眼睛碰到一起时,我会哭,他也会哭。

……

记不起他是什么时候离开办公室,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离开办公室的。只记得我扶他下楼,送他到家。返回办公室,我拿起笔想在工作日记本上写点什么,打开抽屉,看见我悄悄藏在他裤袋里的那50元钱,不知何时又回到了我的抽屉里。

一个星期后,田时良永远地离开了党组织,离开了我们。

在建党99周年的7月1日,我看见那两把用芭茅花做成的扫把,想起了老党员田时良。我将那扫把轻轻地拿起,在手柄处别了一枚党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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